陸陽托著劍匣,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望潮閣的樓梯是旋著上去的,木階被歲月磨得發亮,踩上去卻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不是樓板結實,而是他的步子太輕。
一個無極境的棍法宗師,對力道的掌控早已到了毫厘不差的境地。
便是托著一口封了三道符籙的劍匣,走在這寂靜的古閣裡,也像是一片羽毛飄在無風的夜裡。
劍匣很沉。
聽爐軒花了三年工夫,以萬年金羊山鐵精為骨,東海底千年寒鐵為肌,輔以天外隕鐵中提煉出來的一縷太白金精。
才鍛成了這柄“誰如”。
劍成之日,聽爐軒藏兵閣裡三千七百柄神兵利器齊齊叩首。
連齊天塵壓箱底六十年的“碎嶽”都在鞘中顫了三顫。
這樣的劍,便是不出匣。
那股沉甸甸的存在感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陸陽走到第八層的時候,停了一步。
窗外的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劍匣,匣麵上封著的那三道符籙在海風中微微顫動。
符紙的邊緣已經泛了黃,朱砂字跡卻依舊鮮紅如血。
這三道符是聽爐軒的封劍密咒,非劍主親啟不可解。
若是有人強行破封,匣中劍氣便會在一瞬間儘數爆發。
可他知道,閣頂那位根本不需要解這三道符。
隻要他想,隔著劍匣便能禦使這柄劍。
陸陽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走。
第九層。
閣頂的門虛掩著,海風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
門開了。
望潮閣第九層隻有一間房。
四壁空空蕩蕩,冇有任何多餘的陳設。
窗外便是東海。
窗前擺著一張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從背影看,這人不過三十來歲。
一頭烏發隻用一根青布帶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被海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的肩膀並不寬闊,脊背卻挺得筆直。
可就是這個人,在這個籠子裡坐了二十年。
二十年間,一步都冇有走出去過。
他便是天下第二的呂北生。
陸陽在門口站了片刻。
然後拎著旁邊的茶壺走過去,將劍匣輕輕擱在窗臺下的矮幾上。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椅子另一側,在呂北生身旁席地坐了下來。
“劍送到了。”
聞言,呂北生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海麵上,冇有去看那隻劍匣。
“聽爐軒的人辛苦了。回去的時候,替我跟他們道聲謝。”
陸陽應了一聲,伸手去拿矮幾上的茶壺,掂了掂,發現裡頭還有大半壺涼茶。
他便也不講究,對著壺嘴灌了兩口。
茶是隔夜的,早就涼透了。
入口苦澀,卻解渴得很。
他抹了抹嘴角,將茶壺放回原處,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
“南街馬記的醬牛肉。
排了半個時辰的隊,差點跟一個插隊的潑皮打起來。”
他把油紙包拆開,攤在矮幾上。
醬牛肉切成薄片,上麵均勻地裹著一層深褐色的醬汁。
油光鋥亮,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呂北生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一個無極境宗師,跟潑皮打架?”
“那咋了?無極境就應該讓那些潑皮?不用講先來後到?”
陸陽從油紙包裡拈起一片牛肉丟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
呂北生冇有接話,卻也伸手拈了一片牛肉。
陸陽也習慣了眼前這位結拜兄弟的少言寡語。
這二十年間,他每隔十天半月便會來這座望潮閣坐坐。
有時候帶一壺酒,有時候帶幾碟小菜,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隻是來坐坐。
兩人對坐飲酒,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些陳年舊事。
其餘的時間裡,這位天下武道第二的呂北生便是坐在那張麵朝東海的舊椅子上,望著那片永遠望不到儘頭的海水發呆。
二十年來,都是如此。
不過,若是因此就覺得這位登頂陸地神仙的劍神已經安於現狀不思進取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這天底下,恐怕隻有能登上這座望潮閣的陸陽本人才知道。
自己這位結拜兄弟的武道修為不但冇有停滯,反而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在精進。
陸陽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
南街來福客棧裡住進來一個年輕槍客,叫陳最。
就是在落雁城那邊受顧前輩所托給沈劍仙帶句話的那個。”
呂北生的眉梢微微一動,但依舊冇有說話。
陸陽繼續說道。
“這小子有點意思。
不過二十出頭,已經是二品觀山境。
我剛才觀察一番,他體內居然還留有柳吟笙的兩口劍氣。”
呂北生將茶杯擱回矮幾上,終於轉過頭來看了陸陽一眼。
“哦。”
陸陽被他這一個“哦”字噎得差點冇背過氣去。
“哦?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呂北生重新望向海麵,語氣依舊平淡如水。
“柳吟笙的劍氣,在二品武夫手裡和在陸地劍仙手裡,是兩個概念。
不過他能得到柳吟笙的認可,想必人品不差。
既然他帶了顧以遊的口信,就讓他在這裡等著吧。
沈劍仙應該也快到了。”
“嗯,還有一件事。
那三皇子趙澧也到金羊城了。
他派人來傳話,說決鬥當日想借望潮閣一用,登閣觀戰。”
陸陽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屑。
他對皇室的人素來冇有好感。
當年那些逼迫呂北生毀劍自囚的人,雖然如今大多已經入了土,但他們的血脈還在,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還在。
呂北生卻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字。
“好。”
“好?”
陸陽的眉頭皺了起來。
“北生,那三皇子是什麼貨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此番南下,打的什麼算盤,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無非是想借你和沈劍仙這一戰汲取劍意碎片,助他破境。
你倒好,一個字就答應了?”
呂北生端起涼茶抿了一口,目光依舊望著遠處的海麵。
“這座望潮閣,從來就不是我的私產。
他要登閣觀戰,便讓他登。
他想借這一戰破境,便讓他借。
這些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