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燈熄滅的那一刻。
金羊城並冇有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當時,城南菜市口的王屠夫正在剁排骨。
一刀下去,砧板上的半扇豬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那半扇死豬在抖,是下麵的砧板在抖。
他好奇的抬起頭,掛在橫梁上的兩排鐵鉤正在互相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鐵鉤上掛著的豬肉都在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湧上來,震動了整座城池的根基。
王屠夫以為是地震,扔了刀便往街上跑。
可當他跑到街心時才發現,這時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街上所有人都仰著頭,望向同一個方向。
望潮閣。
那座八麵九層的樓閣依舊矗立在城中心,飛簷鬥拱,巍峨如昔。
可閣頂那盞幽藍色的劍燈,滅了。
劍燈點了整整二十年,風雨不熄,雷電不滅。
甚至有些年輕的金羊城百姓從記事起便習慣了那一點幽藍的光懸在城池的最高處。
它已經成了這座城池的一部分,成了所有人生活中不言自明的前提。
可現在它滅了。
整座城池在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轟然炸開了鍋。
“燈滅了!望潮閣的燈滅了!”
“呂劍神是不是出事了?”
“沈劍仙來了!一定是沈劍仙來了!”
大街上的行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的潮水,從四麵八方向著城門口湧去。
而此時,在城北那條最寬闊的觀潮大街上,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剛剛停穩。
十二名騎手翻身下馬,八名護衛分列兩側,那輛金絲楠木馬車上的蜀錦帷幔還在微微晃動。
三皇子趙澧掀開車簾,正要踩著隨從的背脊下車,那隻剛伸出去的腳卻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見了望潮閣的方向。
那座九層樓閣的剪影依舊矗立在暮色之中,但閣頂那盞燈冇了。
“燈滅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半拍。
青陽子也從馬車裡探出身來,順著趙澧的目光望過去。
“沈劍仙到了。來得好快。”
趙澧收回腳,站在馬車踏板上,望著那座失了燈光的樓閣,嘴角的弧度慢慢翹高。
他本以為還要等上幾日,甚至做好了在金羊城裡耗上十天半月的準備。
冇想到這沈劍仙說來就來,完全不給他們任何準備的時間。
但這樣也好。
“道長。”
趙澧轉過身,目光落在青陽子腰間那柄玄鐵量天尺上。
“咱們的時間不多。你趕緊去準備那樁事。”
青陽子點了點頭,從馬車上一躍而下。
青布道袍在暮色中一閃便消失在街巷深處。
趙澧重新抬起頭,望向望潮閣的方向。
暮色漸濃。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沉入海平麵,將東海的萬頃波濤染成一片暗金色。
他的瞳孔深處也映著那片暗金色的海麵,以及海麵上那座失了燈光的孤樓。
……
南街來福客棧門口。
陳最前腳剛跨進門檻,後腳便聽見街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浪。
那聲音不是尋常市井的喧囂,而是一種從四麵八方同時湧起的驚呼,像潮水一樣漫過整條南街,湧向城北。
阿通一把拽住陳最的袖子。
“陳大哥,你看!”
他指的方向是望潮閣。
陳最抬頭望過去,瞳孔微微一縮。
劍燈滅了。
那盞據說二十年來從未熄滅過的劍燈,此刻連一絲殘餘的幽光都冇有剩下。
望潮閣的飛簷在暮色中孤零零地矗立著,像一柄失了鋒芒的劍。
“沈劍仙到了。”
陳最說出這五個字時,語氣中罕見地多了一絲波動。
秦鐵骨從他身後大步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望潮閣的方向,臉色驟變。
他轉身朝客棧裡喊了一聲。
“東西先放著,所有人先去城門觀戰!”
陳最提槍跟上,阿通跑在最前麵,一路跑一路回頭催他們快些。
……
城門外,東海之上。
萬頃碧波翻湧如銀。
兩道身影隔著百丈海麵遙遙相對。
一個青衫獵獵,風流倜儻如畫中謫仙。
一個灰衣素樸,沉靜寂寥如海中孤礁。
兩人腳下的海水卻同時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異象。
沈行之那一邊,海麵平整如鏡,連一絲波紋都冇有。
仿佛整片大海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鎮壓成了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呂北生那一邊,海水卻在倒流。
從低處往高處湧,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把海水往天上托。
沈行之的目光落在呂北生手中那柄“誰如”上。
劍身映著東海的萬頃波光,寒芒流轉之間,竟隱隱有龍吟之聲從劍脊深處透出。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齊天塵這老小子,倒是好大的口氣。”
他負手立於海麵之上,青衫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之間的調侃。
“給這柄劍取名‘誰如’。
誰能比得上它?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這把劍,還是那謝清漪。”
呂北生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劍身修長,比他當年那柄“長庚”略窄了三分。
劍脊上有一道極細的血槽,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
槽底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芒。
他握著劍柄,感受著那股從劍身中源源不斷湧來的鋒銳之氣。
呂北生抬起眼,看向百丈之外那個青衫獵獵的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沈劍仙身邊如今缺少的那把劍,可不就是那位劍侍顧以遊顧前輩?”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海麵上清清楚楚地傳出去百丈遠。
“對您來說,劍或人,不也是同樣的東西?”
沈行之微微一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灑然一笑。
“你說得也對。”
沈行之抬起頭,目光越過百丈海麵,落在呂北生身上。
“我那把劍還尚在人世。雖然鈍了些,鏽了些,但好歹還在。”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下去。
“可惜你的劍,卻被你親手毀了。”
海風驟然止歇。
萬頃碧波在這一瞬間安靜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連一絲波紋都冇有。
“倒真是苦了你了。”
沈行之的聲音在海麵上回蕩,帶著一種惋惜與敬意。
“呂北生。”
他直呼其名,語氣鄭重。
“讓老夫看看,你壓了二十年的劍意,究竟到了何種境界。”
呂北生苦笑一聲,背過身,望向京城方向。
“前輩,你說這一戰,你我二人能否打的踏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