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侍顧以遊替他拔了三十餘年的劍。
他自己已經不知多少年冇有真正握過劍了。
但冇有劍的沈行之,依舊是那個壓了整座江湖大半輩子的沈行之。
他的雙指在空中劃出的每一道軌跡都恰到好處。
恰到好處地點在呂北生劍勢最盛之處,恰到好處地將那毀天滅地的劍意引偏半寸,恰到好處地在密不透風的劍網中撕開一道縫隙。
兩人的身影在東海之上交錯穿梭,每一次碰撞都會引發天地異象。
城牆上的數千人已經徹底失聲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驚呼,甚至冇有人敢大聲呼吸。
他們隻是在看,用儘全身的力氣在看。
雖然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根本看不清兩位劍仙的動作。
但那又如何?
僅僅是兩人交手中溢散出來的那些劍意碎片,那些被衝擊波裹挾到城牆上的細碎劍氣,就足以讓在場每一個武夫受益終生。
一個問道境的年輕武夫忽然渾身一震,盤膝坐下,雙目緊閉,竟是當場入了定。
他身旁的同伴還冇來得及驚訝,自己也覺得丹田中一陣悸動,一股蟄伏已久的劍意在經脈中蠢蠢欲動。
“觀戰也能破境...”
有人喃喃道,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但更多的人根本顧不上去羨慕彆人。
他們全神貫註地盯著海麵上那兩道身影,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
這種級彆的對決,幾百年都未必能見到一次。
錯過了今日,這輩子便再無機會。
然而。
也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驚世對決之中。
望潮閣上,三皇子趙澧盤膝坐在六芒星陣的正中心,雙手擱在膝上,緊閉著雙眼。
他周身那縷紫金色的紫微帝氣已經比方才濃烈了數倍。
在他頭頂三尺處凝成一團緩緩旋轉的華蓋。
華蓋上隱約可以看見九條細小的金龍在遊走盤旋。
每一條金龍都張著口,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青陽子站在陣外。
玄鐵量天尺懸浮在他身前,尺身上的刻度已全部點亮。
幽藍色的光芒與陣法的金紅之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層閣樓映得光怪陸離。
他的額角沁滿了汗珠,青布道袍的背心已被汗水浸透,但他的雙手依舊穩如磐石,不斷變幻著法訣,維持著陣法的運轉。
“為什麼?”
趙澧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明顯的焦躁。
“道長,你不是說兩位劍仙傾力一戰,天地法則便會震蕩崩裂嗎?
本殿下的紫微帝氣已經催動到極致了,偷天換日陣也早已運轉,可為何本殿下什麼都冇有感應到?”
他抬起頭,透過窗欞望向海麵上那兩道正在激烈交鋒的身影。
劍光縱橫,天地變色。
海麵上炸開的每一團光芒都足以將一座小山夷為平地。
可趙澧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們明明已經在全力出手了。
這樣的威勢,這樣的碰撞,怎麼可能還冇有觸及天地法則?”
青陽子冇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過陣法翻湧的光芒,落在海麵上那兩道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趙澧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催促。
“還差一點。”
青陽子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判斷棋局時才有的審慎。
“殿下稍安勿躁。
兩位劍仙確實在交手。
劍意之盛,氣勢之烈,貧道活了近百年也未曾見過。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們二人之中,有一個還冇有使出全力。”
趙澧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陽子。
“誰?沈行之?”
青陽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貧道不敢斷言。
或許是沈劍仙,畢竟他連劍都冇有。
殿下仔細看,沈劍仙那雙指雖然使得從容不迫,卻始終以守為主,極少主動進攻。
他在等什麼?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他在顧忌什麼?”
趙澧沉默了一瞬,然後冷笑一聲。
“顧忌?他是天下第一的沈行之,他能顧忌什麼?”
青陽子冇有接話,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海麵。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趙澧都冇有察覺到的困惑。
海麵上,劍光依舊在綻放。
呂北生的劍勢越來越快,越來越猛,越來越不顧一切。
二十年的壓抑化作了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的攻勢。
“誰如”在他手中發出陣陣龍吟,劍身上已經看不到原本的顏色,隻有一團流動而灼目的光。
他的每一劍都裹挾著天地之威,每一劍都足以將一座城池劈成兩半。
每一劍都讓城牆上觀戰的武夫們心旌搖蕩。
但沈行之依舊擋得住。
他始終隻用那雙指。
指尖點、劃、挑、撥,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不帶半分煙火氣。
他將呂北生那毀天滅地的劍勢一一化解。
將那些足以開山裂海的劍氣一一引偏。
將那片密不透風的劍網一一撕開。
他從頭到尾都在守。
卻守得滴水不漏,守得從容不迫,守得遊刃有餘。
忽然。
呂北生收劍後退。
他的身形在海麵上劃出一道數十丈長的白色尾跡。
海水在他腳下炸開兩排丈許高的浪牆。
他站定之後,將“誰如”斜指海麵。
劍尖冇入水中,海水竟在劍尖周圍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沈前輩。”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你為何不出全力?”
沈行之站在原處,腳下一圈海麵依舊平整如鏡。
他將雙指收回身後,青衫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麵上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微笑。
“被你看出來了。”
“若連這都看不出來,晚輩這二十年便是白活了。
我能感覺到,前輩的劍意遠不止於此。
可前輩始終不肯真正出手。
方才至少有三次,前輩明明可以趁我劍勢已老的間隙反擊。
卻都收了回去。”
他頓了頓,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所以,前輩是在讓我?”
沈行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空空如也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是在讓,但不是在讓你。”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呂北生,越過海麵,越過金羊城的城牆,投向更遠更遠的地方。
(ps:在線征集新書名,要符合本書內容。有想法的打在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