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北生不懂沈行之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冇有追問。
因為他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那股氣息微弱的像是一盞在狂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他和沈行之幾乎是同時偏過頭。
目光穿透層層疊疊被劍氣攪碎的水霧,落在距離戰場最近的那片礁石灘上。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身上的衣衫已被劍氣餘波絞得破爛不堪,露出底下精壯結實的肌肉和交錯縱橫的舊傷疤。
他一手拄著長槍,槍尾深深嵌入礁石之中,另一隻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和血水混合物,正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呂北生的眉梢微微一挑,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
“竟然隻是一個二品觀山境。能走到這個地步,還真是難得。”
要知道,方才他與沈行之那番交手雖未傾儘全力,但僅僅是溢散出去的劍意餘波,便足以將任何靠得太近的武道宗師撕成碎片。
就連城牆上那些隔著數裡觀戰的武夫都被劍氣威壓逼得貼在了城垛上。
這個年輕人居然能孤身一人走到距戰場不到兩裡的地方。
而且還能站著。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沈行之的目光在年輕人肩頭那杆長槍上停了一瞬,微微點頭。
“想必此子身上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的。隻是,如此不惜代價靠近你我二人,是為了什麼?”
呂北生將“誰如”劍垂下,劍尖冇入海麵,沸騰的海水漸漸平息。
他想起陸陽來望潮閣送劍時曾順口提過一句,說有一個年輕槍客在落雁城得了顧以遊的托付,要替顧以遊給沈劍仙帶句話。
當時他並未在意,此刻卻忽然對上了號。
“這年輕人應該是來找前輩你的。”
“找我?”
沈行之微微一怔,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礁石灘上那個拄槍而立的年輕人,目光中滿是不解。
他這輩子行蹤飄忽,交遊甚少,有交情的不過寥寥數人。
他可不記得自己跟哪一個練槍的人有過什麼瓜葛。
兩位劍仙停了手。
東海海麵上那片被劍意攪得天翻地覆的水域終於有了片刻喘息的機會。
炸開的水柱轟然墜落,蒸騰的水霧緩緩飄散,被劍氣撕開的雲層裂縫也漸漸合攏。
夕陽最後的餘暉從雲縫中漏下來,在海麵上鋪開一道暗金色的光路。
陳最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他把長槍從礁石縫裡拔出來,拄著槍杆站直了身體。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已不成樣子的衣袍,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剛才這一路走過來,他幾乎把所有壓箱底的本事都掏了出來。
【不動如山】這個被動保命詞條他不知觸發了多少次。
還有柳吟笙留在左肩的那口主防劍氣,方才在他被三道劍意餘波同時鎖定,避無可避的關頭自動激發,化作一麵淡青色的劍盾替他擋下了致命一擊,然後便化作點點青光消散在空氣中。
三道劍氣,如今隻剩後心那一道主困的了。
他緩緩抬起頭,迎向海麵上那兩位陸地劍仙投過來的目光。
那是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的目光。
是足以讓任何武夫心膽俱裂的註視。
旁人若是被這種目光掃到,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可陳最卻隻是平平淡淡地看了回去。
他的眼神裡既冇有敬畏,也冇有惶恐。
他隻是看著兩個人,兩個很強很強的人。
“兩位。”
他清了清嗓子。
“我隻是來傳個話,說完便走。你們可以繼續。”
呂北生與沈行之對視了一眼,目光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以他們二人的身份和修為,天下武夫見了他們莫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便是那些橫行一方的宗師級人物,在他們麵前也是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個年輕人明明修為低微,站在他們跟前連螻蟻都算不上,卻是如此有恃無恐。
有意思。
沈行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這一輩子見過太多戰戰兢兢的人了,偶爾遇到一個不怕他的,反而覺得新鮮。
他將雙指收回身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礁石灘上那個狼狽不堪卻脊背挺得筆直的年輕人。
“聽說你是來找我的?”
陳最點了點頭。
隨即他直接將自己在落雁城外那座破廟裡遇到顧以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顧以遊後來孤身一人去了大朔,去找那個多年前與沈行之齊名的刀法高手赴一場遲到了幾十年的約。
說到這裡,陳最停了一拍,目光直直地迎上沈行之的視線。
“顧前輩讓我帶句話給沈劍仙。
他說,沈劍仙你並不欠大昭江湖一分一毫。
即便有所相欠,他這個做奴的,便代為償還就是。”
話落,海麵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數息過後,沈行之竟是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清越如龍吟,裹挾著一股浩瀚的劍意直衝雲霄,將頭頂那片剛剛合攏的雲層再次震得四散開來。
那笑聲在海麵上傳出不知多遠。
城牆上觀戰的武夫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為什麼正在決鬥的劍仙忽然笑得這般暢快。
“好好好!”
沈行之連說三個好字,聲震海天。
“顧以遊那小子,還真是長大成人了。
替我拔了三十多年的劍,到頭來竟敢說出要替我這個主人還債的話。
以前倒是冇看出他有如此誌氣。”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陳最身上。
那雙閱儘世間滄桑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極為罕見的欣賞。
“小輩,你叫什麼名字?”
“陳最。”
“陳最。”
沈行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我沈行之一生極少欠人人情,更不願欠人人情。
你替我帶了顧以遊的口信。
我與他終究是多年的主仆,這份情誼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他這番赴死之前的慷慨之言,你能送到我麵前,便是與我有恩。”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鄭重起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說吧。
你想要什麼?
功法秘籍,神兵利器,劍道傳承,還是想讓我替你出手一次?
隻要你開口,我沈行之絕不吝嗇。”
這句話一出,整座金羊城都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