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人群爆發出震天動地的驚呼聲。
無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難以置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礁石灘上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槍客身上。
一個陸地劍仙的承諾!
天下第一的沈行之,一個絕不吝嗇的承諾!
這意味著什麼?
這份機緣,比什麼金山銀山都重,比什麼功名利祿都要實在!
城牆上有幾個年輕的武夫嫉妒得眼眶都紅了。
他們恨不得自己能代替陳最站在那片礁石灘上,恨不得自己才是那個替顧以遊傳話的人。
那可是沈行之!
天下第一的沈行之!
他的一句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足以讓一個籍籍無名之輩一夜之間名揚天下。
秦鐵骨站在城垛後頭,握著熟銅長棍的手都在發抖。
他看著礁石灘上那個渾身上下破破爛爛的年輕人。
忽然想起齊天塵臨行前說的話。
多跟陳少俠交流,聽取他的意見。
他當時心裡還有些不以為然。
此刻才終於明白齊老為什麼會對這個年輕人如此青眼相加。
阿通騎在一個勁裝武夫的脖子上,激動得兩隻手在空中亂揮。
“陳大哥!快說呀!
讓沈劍仙傳你一套槍法!
不對不對,讓他替你鍛一柄槍!
也不對,齊爺爺已經在鍛了....
你讓他教你劍法!
槍劍雙修多威風!”
望潮閣第九層,趙澧的臉色卻是難看至極。
他盤膝坐在偷天換日陣的正中心,頭頂那團紫微帝氣凝成的華蓋緩緩旋轉,周身陣紋金紅交織,卻遲遲冇有等來他想要的東西。
他死死盯著窗外那片礁石灘,盯著那個拄槍而立的年輕人,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
那雙宿醉未消的眼睛裡翻湧著陰沉如墨的妒意。
一個陸地劍仙的承諾。
他三皇子趙澧都得不到的東西。
憑什麼這樣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無名小卒能唾手可得?
然而,陳最的回答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想要什麼?”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然後他歪了歪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杆布滿了磕碰痕跡的舊槍。
又看了一眼海麵上那兩位衣袂飄飄的劍仙,嘴角微微一勾。
“我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需要什麼。”
此言一出,整座金羊城鴉雀無聲。
城牆上數千人像是被人同時掐住了喉嚨。
目瞪口呆地望著礁石灘上那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
秦鐵骨手中的熟銅長棍差點脫手落地,阿通揮舞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就連望潮閣上的趙澧都愣了一瞬。
隨即便發出一聲嗤笑。
“蠢貨。天大的機緣擺在麵前都不知道接,這種人,不足為慮。”
海麵上,沈行之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陳最,目光中的審視比方才更加銳利了幾分。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是在故作姿態,不是在欲擒故縱,不是在玩什麼以退為進的把戲。
他是真的不在乎。
“你不惜冒著被劍氣撕成碎片的風險,闖入兩個陸地劍仙交手的戰場中心,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又不圖回報,隻為了傳這麼一句話?”
沈行之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解,更多的卻是濃厚的興趣。
“有何不可?”
陳最微微一笑,反問道。
“我既然答應了彆人,就應該要做到。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應該要做到。
如果連答應過的事都做不到,那習武做什麼?
練槍做什麼?
行走江湖又是做什麼?”
礁石灘上一片寂靜。
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和海風穿過槍杆上紅纓的獵獵聲。
沈行之愣了一瞬。
然後他再一次仰頭大笑。
這一次的笑聲比方才更加洪亮,更加暢快,更加不加掩飾。
笑聲中裹挾的劍意直衝九霄,將整片東海的雲層都震得翻湧不止。
夕陽最後的餘暉從雲縫中傾瀉而下,落在陳最身上,將他那張年輕而棱角分明的臉映得熠熠生輝。
“好!好!好!”
沈行之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重,更響。
他轉過身,朝呂北生笑道。
“我算是知道顧以遊那小子為什麼要找他給我帶這句話了。”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青衫在海風中獵獵飛揚。
“因為,現在我知道,我確實不欠大昭的江湖一分一毫了。”
沈行之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金羊城。
城牆上的人麵麵相覷,不明白這位天下第一的劍仙為何忽然說出這樣的話。
但呂北生聽懂了。
沈行之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本來還以為,因為我當年冇有去赴約那場戰鬥,而使得大昭的江湖氣少了許多。
說到底,那場決戰關乎大昭和大朔兩國武運之爭。
我沈行之臨陣缺席,不管有什麼理由,終究是虧欠了這座江湖。”
他偏頭看了一眼呂北生,目光中多了一絲歉意。
“包括你呂北生。
被困望潮閣二十年,被迫自毀本命劍。
說到底也是因為我當年顧慮太多。
讓朝廷有了打壓江湖武夫的可乘之機。
我本以為這些賬,會壓在我心上一輩子。”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陳最。
“看來,是我沈行之太過自大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怨。
這座江湖不是隻有我一個沈行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劍刻在石碑上的銘文。
“我沈行之很高興。
我前麵的江湖,有裘老神仙那樣的前輩撐起一片天。
我所在的江湖裡,有柳吟笙,有齊天塵,有那些明知不敵也敢拔劍一戰的同道。
而在我之後,又有你呂北生。
你在這望潮閣裡困了二十年。
換了彆人早已心灰意冷。
可你的劍意不但冇有消沉,反而比二十年前更加純粹,更加鋒銳。
你冇有辜負這座江湖。”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陳最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更慶幸的是,這座江湖往後還有像他這樣的年輕人。”
沈行之轉過身,麵向呂北生,雙手從背後緩緩抽出。
那雙空空如也的手,在這一刻忽然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那不是劍光,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劍意。
這一幕,讓呂北生這位天下第二的劍神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誰如”。
“呂北生。現在,我已經冇有什麼可讓的了。”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卻讓整片東海都為之顫栗。
“你不是想看我全力出手嗎?”
沈行之的嘴角浮起一絲灑脫的笑意。
“現在,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