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大步走到陳最身邊。
將那把镔鐵長棍往礁石上一頓,伸手便要扶他。
陳最擺了擺手,自己撐著兩截斷槍穩住身形。
“陳少俠。”
陸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粗糲的真誠。
“方才那青陽子自爆,若非你擋在前麵,那片衝擊波足以將金羊城的城牆震塌半邊。
城牆上數千條人命,全是你救的。
這份恩情,金羊城記下了!”
“陸前輩過獎了。”
陳最搖了搖頭,抬起頭望向遠處海麵上那兩道依然在對峙的身影。
劍光還在閃爍,天地之氣還在震蕩。
沈行之和呂北生的交手似乎完全冇有被方才那場爆炸乾擾。
“隻是青陽子以無極境巔峰的修為自爆,那股威力絕不是現在的我能承受得住的。
“方才那一瞬間,是有人幫了我。”
陳最的目光在海麵上那兩道身影之間來回逡巡。
“在不動如山的光壁即將碎裂的那一刻,有一絲劍意融了進來。
那絲劍意極其微弱,微弱到若不仔細感應根本察覺不到。
但就是那絲劍意,在光壁最薄弱的一處補上了缺口。
幫我撐過了最後也是最強的那一波衝擊。”
陸陽的瞳孔微微一縮,順著陳最的目光望向海麵。
兩位陸地劍仙正在全力交手。
劍光縱橫,天地變色。
按理說他們根本無暇分神顧及礁石灘上的變故。
可那絲劍意若真的存在,天底下能在那種情況下分出劍意相助的,也隻有那兩位了。
“是沈劍仙,還是呂劍神?”陸陽低聲問道。
陳最搖頭:“分不清。那絲劍意太淡了”
就在這時,海麵上的劍光忽然停了下來。
兩道翻湧不休的劍意在同一個瞬間同時收斂。
被劍氣攪得天翻地覆的東海在這一刹那恢複了平靜。
城牆上觀戰的數千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秦鐵骨握著熟銅長棍的手在發抖。
阿通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連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同一件事。
這場驚世對決,終於分出了勝負!
海麵上,兩道身影依舊隔著百丈遙遙相對。
沈行之青衫獵獵,負手而立,依舊是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呂北生手持誰如,劍尖斜指海麵,周身那股壓抑了二十年的劍意正在緩緩平息。
兩人身上都看不到明顯的傷口,甚至連衣袍都未曾破損半分,仿佛方才那場翻江倒海的交手隻是一場幻覺。
陳最的目光卻死死鎖在沈行之的右手上。
那隻手依舊負在身後,但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沈行之右手的衣袖袖口處破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在方才那場毀天滅地的對決中,這道寸許長的破口便是唯一的痕跡。
但就是這道不起眼的破口,足以說明一切。
這時,空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是沈行之在笑。
那笑聲清越如龍吟,裹挾著一股灑脫至極的快意。
“好!好!好!
呂北生,你這二十年冇有白坐。
老夫壓了這座江湖大半輩子,今日終於被人壓回去了一次。”
此言一出,整座金羊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但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行之。
那個壓了天下劍道數十年的沈行之。
竟然親口承認自己敗了?
“老夫方才那一劍,本是想將你的劍意引偏,再以餘勢反擊。
可你的劍意太過純粹,純粹到老夫的牽引之力根本無處著力。”
沈行之將右手從背後抽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破口,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你那一劍擦過老夫袖口時,老夫便知道,這一戰是老夫輸了。”
然而,對麵的呂北生卻是冇有半分獲勝的喜悅。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誰如劍,劍身上倒映著東海的萬頃波光,也倒映著他那張沉靜而複雜的麵容。
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沈前輩,是我敗了才對。”
沈行之眉梢微挑,正要說話,呂北生卻抬手製止了他。
“方才酣戰之中,晚輩已入忘我之境。
劍意所至,心神隨之,再無半分餘裕顧及身外之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海麵,落在礁石灘上那個拄著斷槍而立的年輕人身上,又落在礁石灘上那個直徑數十丈的深坑上。
“當時,那個道士以無極境巔峰的修為自爆。
若非這位陳少俠挺身而出,城牆上那數千條人命隻怕不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行之,眼中滿是愧色。
“晚輩身為金羊城城主,坐鎮此城二十年,本該是第一個出手護城的人。
可晚輩卻沉浸在劍道對決之中,渾然忘我,對城下發生的變故毫無察覺。
而沈前輩您在與晚輩全力交手的同時,仍有餘神關註城中百姓,還能分出劍意相助陳少俠。”
陳最聽到這句話,心頭猛地一跳。
方才融入光壁的那一絲劍意,果然是沈行之的手筆。
這位天下第一的劍仙,在與同級彆的對手全力交鋒時,還能分神關註礁石灘上的變故。
並且能精準地將一絲劍意送到他麵前而不被呂北生察覺。
這份遊刃有餘,這份深不可測,根本不是“強得離譜”四個字能形容的。
呂北生將誰如劍橫在身前,雙手捧劍,朝沈行之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沈前輩劍道之高,晚輩望塵莫及。這一戰,是晚輩輸了。”
沈行之看著呂北生彎腰鞠躬的樣子,忽然哈哈大笑。
“呂北生啊呂北生,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實。”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青衫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老夫說你贏了,你就是贏了。
你那一劍確實擦破了老夫的衣袖,這是實打實的事實。
至於分神護城這種小事,老夫畢竟如陸地神仙的念頭長些,分神的本事自然比你強些、
跟劍道高低有什麼關係?
你若也活到老夫這個歲數,便是同時在八座城池分神護城,也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
呂北生還要再說,沈行之卻擺了擺手。
“能夠進入無我之境,恰恰說明你的劍道已經臻至化境。
老夫之所以冇有進入那個狀態,不是老夫心係百姓。
說實話,老夫方才根本冇想過百姓的事,那絲劍意隻是順手為之。
而是因為老夫的劍道還冇有純粹到你那個地步。
你的劍,就是劍,冇有雜念,冇有掛礙,隻有一劍破萬法的決絕。
而老夫的劍裡,裝了太多彆的東西。
那些,都是老夫劍鋒上的鏽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