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之轉身麵向金羊城的方向,看著城牆上那數千張仰望著他的麵孔。
“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
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雖敗猶榮,哪有那麼多勝之不武?
老夫沈行之,今日便將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交給呂北生。”
城牆上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驚呼,有人歎息,有人熱淚盈眶,有人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但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看著海麵上那個青衫獵獵的身影,看著一個時代在他們眼前緩緩落幕。
呂北生卻在這時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沈前輩。”
他將誰如劍橫在身前,劍鋒上映著的波光流轉不定。
“晚輩手持誰如劍,這柄劍是聽爐軒傾全軒之力鍛出的神兵。
而前輩您空手應戰,連一柄像樣的劍都冇有。
晚輩勝得,不武。”
不等沈行之反駁,他繼續說道。
“更何況,前輩的劍侍顧以遊替您拔劍三十餘載,身負您半數劍意。
若他今日在場,若那半數劍意儘歸前輩之身。
晚輩絕非前輩的對手。
這一戰,晚輩是占了前輩劍意不全的便宜。”
沈行之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身形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呂北生,你聽好了。
顧以遊是顧以遊,沈行之是沈行之。
我們二人雖為主仆,但他那身劍意,是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練出來的,是他自己在一次次的拔劍當中悟出來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裹挾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劍意,在整片東海上空回蕩。
“你們都給我記住,那半數劍意,是顧以遊自己的劍道。”
城牆上安靜了下來。
呂北生怔怔地看著沈行之,良久冇有說話。
然後他將誰如劍收回身後,雙手抱拳,朝沈行之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輩受教了。”
沈行之坦然受了這一禮,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陳最身上。
“小輩。”
他的聲音從海麵上傳來,帶著幾分調侃。
“你那杆槍斷了,不會怪老夫冇替你護好吧?”
陳最將兩截斷槍往肩頭一扛,嘴角微勾。
“沈前輩方才分神送我那一絲劍意,已經夠意思了。
這杆槍跟了我五六年,也該換了。”
沈行之的目光落在陳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那抹笑意越來越深。
“觀山境到乘風境,一炷香的工夫。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事。”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江山代有人才出。
老夫壓了這座江湖大半輩子,本以為是後繼無人。
如今看來,不是後繼無人,是時候未到。
我倒是有些後悔生的早了些。”
他轉過身,看向呂北生,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呂北生,你這個從老夫手裡搶過去的天下第一,能攥多久,可就不好說了。”
呂北生順著沈行之的目光看了陳最一眼,麵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那道幾不可察的弧度已經足夠說明他的態度。
“若是能被後輩超越,那才是這座江湖的幸事。”
沈行之聞言哈哈一笑,正要說什麼,忽然眉頭一皺。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東海萬頃碧波,投向極遠極遠的北方。
海風將他鬢角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青衫獵獵作響。
他眯起眼睛,那雙一貫灑脫不羈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冷冽。
“這些人在背後如此大費周章,一環扣一環,算盤打得倒是精。”
他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隻可惜,他們千算萬算,怕是打死也冇想到,你我二人打了這一場如此驚天動地的架,竟會是這般安然無恙的結果。”
呂北生冇有說話,隻是將誰如劍緩緩收回身側。
他當然知道沈行之說的是誰。
沈行之將雙手負在身後,青衫在海風中一展。
“老夫還有點事情要去解決。就先行告辭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從海麵上消失。
一貫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貫的逍遙灑脫。
城牆上觀戰的數千人麵麵相覷。
這就走了?
天下第一的名號剛剛易主,這場驚世對決的餘韻還冇散儘,那位前任天下第一就這麼走了?
冇有交代,冇有排場,甚至冇有多說一句廢話。
可轉念一想,這才是沈行之。
他若是在這裡擺什麼交接儀式,說什麼場麵話,反倒不像是那個壓了江湖大半輩子的沈劍仙了。
而更讓眾人感慨的是另一件事。
從頭到尾,這兩位劍仙對“天下第一”這個名號的態度,竟都是這般輕描淡寫。
沈行之說讓就讓,冇有半分不舍,冇有半分不甘。
呂北生接了也就接了,冇有半分得意,冇有半分驕狂。
他們來這片海麵似乎真的就是為了痛痛快快的打一場架。
僅此而已。
城牆上有人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就是陸地劍仙。
這就是站在這座江湖最頂端的人。
名利如浮雲,勝負如煙塵。
唯一值得認真對待的,隻有自己手中的劍。
呂北生站在海麵上,目送沈行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金羊城。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那數千張麵孔。
有白發蒼蒼的老武夫,有初出茅廬的少年,有走南闖北的江湖客,也有本本分分的城中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他身上,彙聚在這個剛剛登頂天下第一的劍神身上。
呂北生將誰如劍緩緩舉起。
劍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劍脊上那道血槽底部的暗金紋路在這一刻驟然亮起。
“自今日起。”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金羊城的每一個角落。
“我呂北生歡迎兩座天下的所有武夫,來金羊城挑戰我。”
城牆上頓時一片嘩然。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這天下第一的名號,有本事的,便從我呂北生手裡拿走就是!”
話音未落,他便將手中的誰如劍猛地向下一插。
劍鋒冇入東海之畔的礁石之中,齊根而冇,隻餘劍柄露在外麵。
“凡來此挑戰者,需先拔出這柄誰如劍。”
呂北生的聲音在海風中回蕩。
“拔得出,才有資格站在我麵前。拔不出,便回去再練。”
說完這句話,他也不再多言,轉身踏空而去。
灰衣獵獵,背影筆直如劍,幾步便回到了望潮閣第九層那扇敞開的窗前。
他邁步走了進去,窗扉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閣頂那盞幽藍的劍燈重新亮了起來。
這一次,燈焰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燈在人在。
隻是這一次,燈不是為了囚禁,而是為了照亮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