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趙清寧猛地搖頭。
她咬著嘴唇,將哭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趙恒,聲音發顫。
“父皇,為什麼?”
她的聲音哽咽著,卻不肯移開目光。
“為什麼您會變成這樣?
曾經您也是一代明君,兩朝之戰時您意氣風發,親率三千鐵騎衝陣殺敵,勇猛無雙。
那時候滿朝文武誰不敬佩您?
將士們願意為您效死,百姓願意為您立生祠。
我自小便以您為榜樣。
我學文習武,日夜不輟,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像您一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越流越凶,卻依舊死死盯著趙恒的眼睛,不肯移開半分。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您要豢養那妖孽?
為什麼您開始越來越昏庸?
為什麼您要眼睜睜看著大哥二哥他們爭權奪利。
看著朝堂上下烏煙瘴氣,看著忠良之臣一個個被貶被流放?
父皇,您告訴我為什麼...”
養心殿中安靜極了。
隻有趙清寧壓抑的哭聲和長明燈燈焰偶爾跳動的劈啪聲。
趙恒看著女兒那張哭得通紅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委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抹去趙清寧眼角的淚水。
他的動作很慢,那隻枯瘦的手因為虛弱而在微微發抖。
但落在女兒臉上的力道卻很輕很輕,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傻丫頭。”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語調,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等你坐上這個位置,你就會知道了。”
他咳嗽了幾聲,咳得整個人都弓了起來,好一陣才平息下來。
然後他靠在軟枕上,看著頭頂那幅繡滿祥雲瑞鶴的帳幔,目光變得悠遠而空洞。
“你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孤家寡人。
滿朝文武,每個人都在揣度你的心思。
每個人都想從你嘴裡撬出點什麼。
你隨口說的一句話,他們能揣摩出十七八種意思來。”
他轉過頭,重新看著趙清寧,目光裡滿是疲憊。
“所有人都在跟你玩心眼。
皇子們盼著你早點死,後妃們盼著你多看一眼,大臣們盼著你多賞一點。
朕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十年,太清楚了。”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趙清寧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若不是逼不得已,朕可不忍心把你送上這個位置。
你本來應該好好的度過這一生,嫁個好人,相夫教子。
擁有世間女子本該有的一切。
你性子剛烈,愛憎分明,像你母後。
你母後走的時候,朕答應過她,一定讓你這輩子過得快快樂樂的。
可如今我要食言了...”
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那隻枯瘦的手從趙清寧臉上滑落,無力地垂在錦被上。
“是為父無能啊。”
趙清寧再也忍不住了。
她將臉埋在趙恒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趙恒輕輕拍著她的後腦勺,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女子身上。
他看著這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年輕女子,看著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
“你就是溫琢那個關門弟子吧?”
林見溪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民女林見溪,見過陛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淡淡地落在殿中,像是一滴水落入靜池。
趙恒靠在軟枕上,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緩緩點頭。
“清寧,你先退下。朕想跟這位林姑娘單獨談談。”
趙清寧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了看父皇,又回頭看了看林見溪。
林見溪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她放心。
趙清寧這才站起身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朝趙恒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養心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養心殿中隻剩下趙恒和林見溪兩個人。
長明燈的燈焰在兩人之間搖曳,將林見溪的身影投在殿壁上,拉得又細又長。
趙恒靠在軟枕上,看著林見溪,忽然笑了一聲。
“朕當真冇想到,溫琢竟會收一名女子作為關門弟子。”
林見溪微微一笑。
“世人也不會想到,陛下會讓四公主坐上這把龍椅。”
趙恒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看著林見溪,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
這個年輕女子說話不卑不亢。
既冇有尋常臣子在皇帝麵前的那種戰戰兢兢,也冇有恃才傲物之人那種咄咄逼人。
“讓四丫頭坐上皇位?”
趙恒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
“林姑娘,朕不是讓,朕是被逼得無路可退。
那青崖書院的陸沉舟,江南九家書院聯名上書,推舉四丫頭繼位。
這道折子如今怕是已經到了通政司。
聯名上書,推舉一個女子做皇帝,大昭立國三百年都冇出過這種事。
朕這個皇帝,讓他們逼得連退路都冇有了。”
林見溪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笑意冇有半分變化。
她看著趙恒,目光平靜如水。
“陛下。”
她的聲音依舊清淡。
“事到如今,您就不用繼續演戲了。”
趙恒的笑容緩緩收斂。
那雙渾濁疲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精光。
“您開始無端打壓儒生,削減國子監經費,撤換江南三道學政,停了各地書院的山長例賜。”
林見溪的聲音不緊不慢。
“這些事單獨拎出來看,樁樁件件都像是在打壓儒學。
可若是樁樁件件連在一起,便是一張清清楚楚的網。
您不是要打壓儒學,您是要逼他們反抗。
您知道,若是不把他們逼到絕路上,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儒生們一輩子都不會站出來參與朝政。
他們隻會縮在書院裡,拿著朝廷的俸祿,教著聖人的道理,得過且過。
可您需要他們站出來。
您需要他們聯名上書,您需要他們推舉出一個讓滿朝文武都無法反駁的繼承人。”
她停了一拍,那雙平靜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趙恒。
“因為您知道,大昭立國三百年,從未有過女帝。
若想讓四公主以一個女子的身份坐上那把龍椅,單憑您一道遺詔是遠遠不夠的。
您需要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在背後推動。
而這股力量,隻能是天下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