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沈行之和顧以遊相視一笑。
這一笑裡,有他們二人三十多年的主仆情誼。
有無數次拔劍遞劍的默契,有那些共同走過的山河歲月,也有此刻無需言語的信任與托付。
顧以遊轉過身,麵向厲昆侖。
他深吸一口氣,將劍橫在身前,左手握住劍鞘,右手握住劍柄。
他握劍的手依舊在微微發抖。
三十多年了,他終於要以最完整的方式,替主人再拔一次劍。
“主人。”
顧以遊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老奴為您拔劍。”
話音落下,顧以遊拔劍出鞘!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摩擦聲。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像是一根琴弦被撥動時發出的第一聲顫鳴,在蒼嵐宗三十六峰之間悠悠回蕩。
緊接著,整片天地都開始震顫。
蒼嵐宗三十六峰的積雪在這一瞬間被震得簌簌而落!
千萬年來屹立不倒的鐵灰色岩壁上也崩開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那把劍完全出鞘的那一刹那,一道青碧色的劍光衝天而起!
那劍光之盛,比方才顧以遊獨自釋放劍意時強了何止數倍!
顧以遊雙手捧劍,轉過身,將劍恭恭敬敬地遞到沈行之麵前。
他的動作極慢,極穩,極莊重。
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苟。
這是他做了三十多年的事,早已刻進了骨子裡,融進了血肉中。
沈行之伸出右手,五指握住劍柄。
在觸碰到劍柄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
他不再是那冇有半分劍意泄露的溫潤公子,而恰恰是一柄剛剛出鞘的絕世神劍!
那股從他體內湧出的劍意浩瀚得像是冇有邊際的星空。
劍意所過之處。
厲昆侖鋪展開來的刀意領域像是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般寸寸消融!
厲昆侖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在這股劍意麵前,竟生出了一種久違的感覺。
那是在他還未踏入陸地神仙境時,麵對那些遠比自己強大的前輩時才有的感覺。
可他如今他是天下第三的陸地神仙,是大朔武道的天花板,是站在億萬人之上的刀法巔峰。
竟然在此刻,在沈行之的這股劍意麵前,他竟有些畏懼!
但厲昆侖終究是厲昆侖。
他在瞬間壓下心中的震動,將墨黑長刀高舉過頂,周身百丈之內的天地之氣如百川歸海般湧入刀身。
墨黑長刀上的那一線銀白驟然暴漲,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銀色刀罡。
刀罡周圍的空間被撕開無數道細密的黑色裂縫,那是天地法則被刀意切割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異象。
“好!”
厲昆侖暴喝一聲,聲震四野。
“就讓厲某領教領教,這主仆合力的一劍,究竟有多高!”
沈行之將長劍緩緩舉起,動作極慢,慢到像是劍身上壓著萬鈞重擔。
但當劍鋒劃過頭頂的那一刻,整片天空都暗了下來。
然後,隻見他輕輕一斬。
冇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爆鳴,冇有任何毀天滅地的衝擊波,甚至連劍光都隻有極淡極細的一線。
那一線劍光從劍鋒上飛出,細得像是一根被風吹斷的蛛絲。
但當這一線劍光掠過虛空時,厲昆侖那數十丈長的銀色刀罡便如同紙糊的一般寸寸碎裂。
墨黑長刀發出一聲哀鳴,刀身上的銀白光芒在瞬間黯淡了下去。
厲昆侖瞳孔猛縮,將畢生功力灌入刀身,試圖擋住這一線看似輕飄飄的劍光。
但那劍光穿透了他層層疊疊的刀意防禦,穿透了他苦修數十年的護體罡氣,破開他身上那件以天外隕鐵絲編織而成的玄黑勁裝,直直地斬在了他的胸口!
“噗!”
厲昆侖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蒼嵐宗主峰的山壁上。
山壁被他撞出一個數丈深的人形凹陷,碎石簌簌而落,將他半個身子埋在了亂石堆中。
墨黑長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圈,插在數十丈外的岩縫裡。
一劍。
僅僅隻是一劍。
天地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蒼嵐宗的弟子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宗主被人一劍劈飛,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見過沈行之,隻聽說過這位天下第一劍仙的傳說。
傳說再誇張,也不及親眼所見之萬一。
那可是他們的宗主。
是大朔第一人,是天下第三的陸地神仙。
就這麼被一劍擊敗了?
他們實在是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幕。
厲昆侖從亂石堆中艱難地撐起身子。
他胸口的劍痕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深可見骨,鮮血如泉湧般從傷口中湧出。
但他顧不上去止血,隻是死死盯著遠處那個青衫獵獵的身影,暗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不敢相信自己和這位沈劍仙的差距竟會如此之大。
他是天下第三,呂北生是天下第二。
天下第二跟他這個天下第三之間的差距,絕不可能這麼大。
“你...”
厲昆侖的聲音嘶啞而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
“你根本不可能敗給呂北生。
這樣的劍,天底下冇有人能接得住……”
沈行之將長劍遞還給顧以遊,雙手負在身後,青衫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冇有再說什麼,便帶著顧以遊踏空而去。
青衫與灰袍在朔北的天光下漸行漸遠。
“主人。”
顧以遊忽然開口。
“您在金羊城見著那個年輕人了嗎?就是老奴托他給您帶話的那個。”
“見著了。”
沈行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小子不錯。
為了給老夫傳你那句話,提著杆破槍就闖進了我和呂北生交手的戰場中心。”
顧以遊點頭道:“那年輕人確是個實誠人。那他現在如何了?”
“他啊。”
沈行之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借著我和呂北生交手時崩裂的天地法則碎片。
在短短一刻鐘之內,從觀山境連破兩境,直接踏入了乘風境中期。
二十出頭的乘風境槍道宗師,還是在一刻鐘之內破上去的。
這樁事若是傳出去,怕是比我和呂北生那場對決還要轟動。”
顧以遊的腳步猛地一頓,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乘風境!好!好!好!老奴就知道冇看錯人!”
然後他仰頭大笑,笑聲在九天之上回蕩不息。
“主人。”
顧以遊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您往後有何打算?”
沈行之冇有立刻回答。
他踏空而行,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目光投向極遠極遠的地方。
“這些年,我遨遊世間,去過很多地方。
東海的儘頭,西域的大漠,南荒的密林,北境的雪原,都走遍了。”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顧以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唯獨有一處地方,還冇去過。不如你隨我同去如何?”
顧以遊順著沈行之的目光望過去。
那個方向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蒼茫的天際線,和一望無際的荒原。
“什麼地方?”
“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