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聽爐軒,尋常武夫縱馬飛奔也要大半個月。
而齊天塵卻隻用了四息。
第一息還在京城,第四息已站在山門前。
青石牌坊上“聽爐軒”三個字被歲月磨去了棱角,門柱上爬滿了紫藤
齊天塵站在牌坊下,抬頭望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這輩子在聽爐軒待了六十多年。
從學徒做到供奉,從供奉做到太上長老,這扇門進出了不知幾千幾萬回,從未覺得它有什麼特彆。
可此刻站在這扇門前,他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而比他這身陸地神仙的神通更加迅速的則是江湖上傳播消息的速度。
他早已聽說了在金羊城發生的那些事情。
也得知了陳最正在隨著秦鐵骨等人返回聽爐軒的消息。
“秦鐵骨這小子,總算是辦對了一件事。”
齊天塵感歎一句。
那年輕人連破兩境踏入武道宗師之列,這可不隻是“少年英才”四個字能概括的了。
假以時日,隻要那孩子不半路夭折,槍道在他手中重現幾百年前的輝煌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說不準,還有望成為陸地槍仙。
能夠和這樣一個人攀上關係,對聽爐軒而言絕對是莫大的善緣。
秦鐵骨這小子辦事他是放心的。
可陳最那個年輕人,他實在是摸不準。
這種人說好聽叫灑脫,說難聽叫隨性。
隨性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
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腳往哪邁。
“隻能等等看了。”
說罷,齊天塵便踏入山門。
幾日後,一匹快馬踏著晨露衝進了聽爐軒的山門。
馬上騎手是秦鐵骨從半路派回來送信的弟子,風塵仆仆,嘴唇乾裂,翻身下馬時腿都軟了一瞬。
他把信交到齊天塵手裡的時候,齊天塵正在鑄爐前研究鍛槍的圖譜。
爐火燒得正旺,映得他那張老臉紅光滿麵。
“這麼快就到了?”
齊天塵拆信的手都帶著幾分急切。
然後他看完了信。
那張皺紋深刻的臉上,期待的神色一點一點地凝固,然後一點一點地黑了下去。
秦鐵骨在信裡寫得明明白白。
陳少俠已答應隨隊回聽爐軒,眾人正沿途返回。
但因一路奔波勞頓,加上陳少俠剛剛破境需要時間穩固修為,故此行走得慢了些。
路上經過幾處風景名勝,陳少俠頗有興致,眾人便陪著他遊覽了一番。
預計還需大半個月方能抵達。
“慢了些?”
齊天塵把信紙往案上一拍,那方青石案幾生生裂出三道縫。
“遊覽?還遊覽?!”
幾個在鑄爐前拉風箱的學徒被他這一嗓子嚇得齊齊縮了脖子。
秦鐵骨那個腦袋裡裝的是漿糊嗎?
放著正事不乾,半路帶著人遊山玩水?
他難道不知道那姓陳的小子有多難請?
萬一他走到半路忽然覺得去聽爐軒冇意思,拐個彎去了彆處呢?
萬一他在路上又管了什麼閒事,一頭紮進哪個深山老林裡去了呢?
齊天塵在鑄爐前轉了三圈,越想越氣。
“秦鐵骨啊秦鐵骨,你當真是氣煞老夫了!”
“去,把老夫的字帖拿來!”
學徒戰戰兢兢地捧來筆墨紙硯。
齊天塵提起筆,刷刷刷寫了幾行字。
內容大意是:速歸,勿再耽擱。
寫完之後他拿起信紙吹了吹墨,便要往信封裡裝。
然後他的手忽然頓住了。
不對。
他憑什麼催?
他是聽爐軒的太上長老,是陸地神仙境界的絕世高手。
論輩分論地位,放眼兩座天下也冇幾個人能讓他主動開口相邀。
陳最雖然前途無量,但說到底不過是個晚輩。
一個剛剛踏入乘風境的後生。
自己這麼眼巴巴地催,這麼火急火燎地追,傳出去像什麼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齊天塵上趕著求一個小輩來自己家做客呢。
想到這,齊天塵把那封信揉成一團,扔進了鑄爐裡。
爐火吞了紙團,躥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罷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麵上恢複了往日的淡定從容。
“他願意來便來,不願意來便算了。我堂堂聽爐軒太上長老,還能求著他不成?”
學徒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吱聲。
然後,
當天晚上。
齊天塵失眠了。
如此,又過了兩日。
齊天塵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表麵淡定,實則耳朵一直豎著聽山門那邊的動靜。
“齊老!秦師兄他們回來了!”
一個弟子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稟報。
聞言,齊天塵端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晃出來兩滴落在衣襟上。
“咳咳..”
他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擱下,扯了扯衣襟遮住那兩團水漬。
然後慢條斯理地問道。
“知道了。他們到哪兒了?”
“已經進了山門,正往這邊來呢。陳少俠也在!”
齊天塵點了點頭,麵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山門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腳下不知怎地就快了三分。
註意到這些,他又放慢下來,咳嗽一聲,重新調整步伐。
一個活了七十多年的陸地神仙,親自出門迎接一個二十出頭的後輩。
這事要是傳到江湖上,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山門外,秦鐵骨一行人正風塵仆仆地走進來。
陳最走在一行人中間,換了身乾淨的青衫,背後還插著那杆用紅纓纏綁的斷槍。
阿通跟在他身後,一路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說得眉飛色舞。
“陳大哥,我們聽爐軒後山有一片竹林,竹筍特彆嫩,待會兒我帶你去看!”
“對了對了,我們這兒還有一種果子叫金絲棗,皮薄肉厚,甜得能粘住嘴。
我小時候偷吃過一次,被師父追著打了三條街……”
齊天塵在山門前站定。
他雙手負於身後,麵帶微笑,氣度從容,一派陸地神仙的風範。
陳最看到他,走上前來,拱手行禮。
“齊前輩,我們又見麵了。”
齊天塵含笑點頭。
“陳少俠,彆來無恙。這一路上可還順利?”
“順利得很。”陳最笑道。
這時秦鐵骨從後麵大步趕上來,滿臉堆笑地朝齊天塵拱手。
“齊老!我等不負重托,已將陳少俠平安請到!”
他本以為齊天塵會誇他幾句,畢竟這一趟他可是立了不小的功勞。
劍送到了,人也請回來了。
雖然路上耽擱了幾天。
但那也是為了照顧陳少俠剛破境的狀況,情有可原。
誰知齊天塵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便轉過頭去繼續跟陳最說話。
連一句“辛苦了”都冇有。
見狀,秦鐵骨的笑容僵在臉上。
怎麼回事?
齊老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怎麼帶著幾分涼意?
自己哪裡做錯了?
他哪裡知道,他放慢速度遊山玩水那幾天。
這位老祖宗在聽爐軒裡急得連覺都冇睡著。
秦鐵骨再看旁邊,齊天塵依舊麵帶微笑地與陳最說著話。
態度和煦如春風,言辭溫和得體。
完全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對晚輩應有的關懷與鼓勵。
這可讓他一頓滿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