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爐軒的山門之後,是一條長長的青石甬道。
甬道兩側立著十二尊鑄鐵雕像。
每一尊雕像手中都捧著一件兵器的模型。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槊。
齊天塵走在前頭,每經過一尊雕像便隨口介紹幾句。
他的語調不急不緩,既像是在給客人介紹門庭,又像是在重溫一段漫長而驕傲的曆史。
陳最跟在他身後,邊走邊聽,偶爾點頭應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被甬道儘頭那片衝天的火光吸引了過去。
甬道儘頭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廣場正中立著一尊三足銅鼎,鼎中燃燒著熊熊烈火,火焰呈青白之色,顯然不是尋常的柴薪之火。
廣場四周分布著數十座大小不一的鑄爐,每一座鑄爐前都有弟子在忙碌。
鐵錘砸在鐵砧上的叮當聲此起彼伏,在廣場上空交織成一片密集而富有韻律的聲響。
“這片廣場,便是聽爐軒的鑄器臺。”
齊天塵在銅鼎前停下腳步,轉身麵向陳最,語氣中多了一絲自豪。
“江湖上三成的神兵利器,都是從這個廣場上走出去的。”
他伸手指向廣場最深處那座最大的鑄爐。
那座鑄爐比其他的大了將近一倍,爐身上的青銅被燒得發紅,爐口噴出的火焰不是青白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金。
“那座是老夫的鑄爐。”
齊天塵收回目光,繼續領著陳最往前走。
之後他便領著陳最穿過一條僻靜的長廊,來到一間小小的茶室。
茶室裡陳設極簡,隻有兩張蒲團和一張矮幾。
矮幾上擱著一隻陶壺和兩隻粗瓷茶杯。
四麵牆壁上冇有任何裝飾。
陳少俠,老夫有一件事想問你。”
陳最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點頭:“前輩請問。”
齊天塵卻冇有立刻開口。
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說道。
“你可認識一個叫林見溪的女子?”
陳最的眉梢微微一挑。
“算不上認識。”陳最如實答道,“有過一麵之緣。”
齊天塵深深看了他一眼。
“陳少俠。”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著陳最。
“你可知道,淩霄子那老道是受誰之邀才下山的?”
“林見溪?”陳最反問。
“正是。”
齊天塵點了點頭。
“溫琢的關門弟子。
那女娃給淩霄子去了一封信,淩霄子看了信,便二話不說下了龍虎山。
你也知道,淩霄子是陸地神仙,當世道教祖庭的天師。
能讓他挪窩的事,絕不會是小事。”
陳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冇有接話。
齊天塵也不急,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老夫和淩霄子到了京城,在養心殿裡找到了一頭妖物。”
陳最放下茶杯的動作微微一頓,但很快便恢複了正常。
這個反應被齊天塵看在眼裡。
他在心中暗暗點頭。
換了旁人聽到“妖物”二字,不說嚇得麵無人色,至少也會大驚失色。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隻是頓了半拍便恢複如常。
這份定力,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那妖物盤踞在當今聖上的寢殿之中,與聖上朝夕相處。”
齊天塵的聲音沉了下來。
“它以妖族的長壽之術為餌,誘使聖上與它做了某種交易。
至於交易的內容是什麼,老夫不也不清楚。
但你應該能猜到。
聖上近年來打壓江湖,削弱儒學,放任奪嫡之爭愈演愈烈。
樁樁件件的背後,都有那妖物的影子。”
“好在我和淩霄子聯手,總算將那東西鎮壓了。”
齊天塵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中閃過一絲凝重。
“陳少俠,你可知道淩霄子在養心殿裡說了什麼?”
陳最搖了搖頭。
齊天塵將茶杯擱回矮幾上,杯底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他說,他身為龍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師,道門當世教祖。
坐鎮龍虎山四十餘載,竟從未察覺皇宮深處藏著一頭妖物。
而這位林姑娘,或者說是她那位師父溫琢。
一介女流和一介書生。
他們又是如何知道這頭妖物的存在的?”
茶室裡安靜了下來。
陳最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前輩的意思是,那頭妖物,或許跟溫琢有關?”
“不好說。”
齊天塵搖了搖頭,眉頭緊皺。
“溫琢這個人,老夫雖未與他深交,但他的事跡天下無人不知。
以一介布衣之身入朝獻策,三年之內連出三十六道奇策,力挽狂瀾,救大昭於將傾。
這樣的人,說他心懷天下毫不為過。
按常理推斷,他不應該,也不至於冒這麼大的風險,將一頭妖物謀劃在他的棋局之中。
但話又說回來,溫琢的棋路從來冇有人能真正看透。
他在世時看不透,他死了以後,更看不透。”
陳最微微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聽齊天塵提到林見溪的名字時,腦海裡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顧以遊在對他說的一番話。
顧前輩說,那個女夫子有種特殊的能力。
那種能力,某種意義上來講,或許可以稱之為“預言”。
但這些話,他不想對齊天塵說。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說出來太荒唐了。
就算齊天塵信了,又能怎樣?
不過是多一個人輾轉反側罷了。
“前輩。”
陳最抬起頭,迎上齊天塵的目光,神色平靜。
“晚輩確實與林見溪有過一麵之緣。
但隻是淺談了幾句,對她並無太多了解。
前輩莫不是是覺得我與那妖物有聯係不成?”
齊天塵眯起眼睛,打量了陳最好一會兒。
陳最坦然回視,目光清澈如水,冇有半分躲閃。
他說的話並不算謊話。
他和林見溪確實隻見過一麵,確實隻淺談了幾句。
至於顧以遊跟他說的那些關於“預言”能力的事,那是顧前輩自己的判斷。
齊天塵看了許久,然後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狹小的茶室裡回蕩。
“哈哈,陳少俠多慮了。老夫若真是覺得你與那妖物有關係,就絕不會把你請入山門了。
對了。你那杆槍既已折斷,不如隨我去藏兵閣重新挑一杆。
雖然我們聽爐軒鍛槍的傳承衰減了大半。
但閣中亦有幾十杆稱得上精品的好槍任你挑選。”
聞言,陳最微微一笑,放下茶杯。
“前輩,我想挑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