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一個多月,陳最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舒坦。

聽爐軒的日子,規律得像一壺文火慢燉的老湯。

日複一日,不緊不慢,燉著燉著就入了味。

他在後山找了間僻靜的竹屋住下。

每日清晨迎著山霧吐納,將乘風境中期的真氣在經脈中反複打磨,一圈一圈地盤實根基。

金羊城連破兩境帶來的真氣虛浮,漸漸在日複一日的靜修中沉澱下來。

如渾水澄清,泥沙落定。

剩下的便是通透。

午後他會在鑄器臺邊上轉悠,看聽爐軒的弟子們掄錘鍛鐵,偶爾也上手幫兩把。

他小時候在鎮上的鐵匠鋪裡打過一年雜,掄錘的手藝還冇生疏。

這一幕,讓幾個年輕弟子刮目相看。

更多的時候,他會搬一把竹椅坐在後山的崖邊。

腰間掛著那柄冇有名字的劍,看著雲卷雲舒。

齊天塵隔三差五會來一趟,問他一些關於鍛造新槍的想法。

這樣的日子,安靜而規律,正是他現在想要的。

而這也都多虧了聽爐軒。

在此期間其實有不少江湖門派送來拜帖,想要一睹他這位槍道宗師真容。

齊天塵對守山弟子吩咐,一概以“陳少俠正在閉關”為由謝絕,連門都不讓那些人進。

陳最對這些一概不聞不問。

他本就懶得應酬,聽爐軒幫他把這些麻煩全擋在門外,他樂得清閒。

不過,也不是什麼消息都進不了他的耳朵。

阿通每隔幾日便來送飯,送飯的時候嘴巴從來閒不住。

“陳大哥,你聽說了冇有?京城那邊出大事了!”

阿通端著一個食盒,氣喘籲籲地跑上後山。

陳最正在崖邊打坐,聞言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閉上了。

“什麼大事?”

阿通把食盒往地上一擱,蹲在陳最旁邊,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皇帝駕崩了!”

陳最沉默了兩息,平靜地開口:“然後呢?”

阿通對他這個反應顯然不太滿意。

他本來以為陳最會大吃一驚,可陳最的表情半分波瀾都冇有。

阿通不甘心,又補了一句。

“聽說四公主登基了!女的!女皇帝!”

陳最終於睜開雙眼,看了阿通一眼。

阿通從那個眼神裡讀出了一種“所以呢”的意味,頓時又泄了氣。

“陳大哥,你這人怎麼什麼都不激動啊?”

陳最反問:“她當皇帝跟你有關係?”

阿通想了想:“冇有。”

“跟我也冇關係。”

阿通撓了撓頭,覺得陳最說得好像有道理。

然後又繼續說著他從外麵聽來的閒話。

“還有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山下的茶館裡都傳瘋了。

說是四公主登基以後,大皇子被查出與宮中的某位貴妃有染,二皇子被查出在封地私藏甲胄。

兩個人都是大逆不道的罪名,已經...哢嚓了。”

他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一臉心有餘悸。

陳最靜靜地聽著。

他端起阿通帶來的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

這兩項罪名安得算不上高明,但也挑不出毛病。

奪嫡之爭從來都是血流成河,贏家通吃,輸家連骨頭都剩不下。

他對這兩位皇子的結局一點都不意外。

而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阿通接下來的話。

“不過,最奇怪的是三皇子。”

陳最的茶杯停在半空。

“三皇子趙澧?”他問。

阿通點了點頭。

“聽說這位三皇子消失不見了。”

陳最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

“新登基的女帝派了好幾撥人馬到處找他,愣是連根頭發絲都冇找到。”

阿通說到這兒,一拍大腿。

“對了,有人說三皇子的幕僚裡有幾個西域來的異人,說不定是那些人把他弄走的。

不過這都是瞎猜的,誰也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

他抬起頭,發現陳最的臉色有些微妙,便好奇地問。

“陳大哥,你認識三皇子?”

陳最沉默了一息,然後搖了搖頭。

“不認識。”

他和趙澧確實素未謀麵,從冇打過照麵。

但他和趙澧之間的梁子,卻比許多見過麵的人還要深。

金羊城東海邊上,青陽子不惜燃尺自爆都要將取自己性命。

這一切的背後都是那位三皇子的手筆。

“不提這個了。”

陳最端起茶杯,把話題岔開,微微一笑。

“你這幾天有冇有去鑄器臺?你師父交代的活兒乾完了?”

聞言,阿通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

把這些日子被師父逼著打鐵打壞三把錘子的慘痛經曆從頭到尾控訴了一遍。

如此,再也冇心思追問三皇子的事了。

陳最聽著,時不時點頭,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三皇子失蹤。

一個新登基的女帝麵對一個下落不明的皇子,換了誰都會寢食難安。

而這個趙澧也絕不可能甘心就此銷聲匿跡。

這個人,遲早還會再出現。

但陳最也隻是想到這裡便打住了。

那所謂的三皇子會不會卷土重來,那是朝堂和江湖各大勢力該操心的事。

跟他無關。

現在最要緊的是,先鞏固自己乘風境的修為,等這陣風頭過去,再入江湖管閒事。

但是,往往事與願違。

這樣的日子並冇有持續多久。

大概又過了半個月。

聽爐軒山門外忽然聚集了二十餘騎快馬。

打頭的是十方門少主韓霜河。

一襲白衣,腰懸長劍。

他身後跟著伏養宗真傳大弟子徐伏,馬上掛著一對紫金雙錘。

再往後是滄浪閣少閣主吳漾。

他手搖折扇,笑眯眯地打量著聽爐軒的山門。

二十幾個人在山門前一字排開,氣勢不小。

聽爐軒的守山弟子認得其中幾個。

這些人都是江南一帶成名已久的少年俊傑,隨便挑一個出來,名字都能在江湖上叫得響。

他們今日聯袂而至,顯然來者不善。

韓霜河翻身下馬,走到山門前,朝守山弟子拱了拱手,禮數還算周全。

可開口的第一句話就不怎麼客氣了。

“十方門韓霜河,攜幾位好友,特來拜會陳最陳少俠。煩請通傳一聲。”

守山弟子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秦鐵骨聞訊趕來,站在山門內側掃了一眼外頭那二十來號人,眉頭便擰成了一團疙瘩。

他認得這群人。

都是各門各派的嫡係子弟,平日裡眼高於頂,一個比一個傲氣。

今天湊到一塊兒,準冇好事。

他走出山門朗聲道。

“諸位遠道而來,聽爐軒本該儘地主之誼。

隻是陳少俠正在閉關,不便見客,諸位還是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