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甚至稱得上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篤定來源於他的家學淵源。
十方門以劍法立派三百年,門中收藏天下劍譜七百餘卷。
他韓霜河自幼浸淫其中,見識過各路劍法,對劍的理解遠非徐伏那樣的使錘之人可比。
陳最的劍法在徐伏眼中詭異莫測,在韓霜河眼中卻並非無跡可尋。
以槍入劍,終究不如純粹的劍道精純。
這,是他的判斷。
他死死盯著陳最的眼睛,忽然嘴角微勾。
“陳少俠在方才與徐伏對戰時,境界始終保持在臨淵境初期,並無乘風境宗師該有的氣魄與威嚴。
江湖傳聞說陳少俠在金羊城連破兩境,直入乘風。
韓某並不儘信。
今日親眼所見,陳少俠的修為怕是與徐兄相仿。
雖然確實是臨淵境裡的好手,但絕非是一代宗師。”
他將劍尖往下壓了半寸,聲音朗朗,傳遍山門內外。
“既是臨淵境,便冇什麼好顧忌的了。請。”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動,率先出劍。
霜紋劍在夕陽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光弧,劍鋒破空,不帶絲毫雜音。
十方門的劍法講究一個“正”字。
堂堂正正,不偏不倚。
韓霜河這一劍遞得端方穩重,劍招之間自有一股名門氣度,既不冒進也不保守,攻守兼備。
這正是十方門鎮派劍法“正坤十三式”的起手式。
陳最並未多言,揮劍迎上。
雙劍相交的刹那,陳最便感覺到了不同。
徐伏的雙錘剛猛霸道,一錘砸下來恨不得把地麵砸出一個坑。
但錘法之間的變化相對直來直去。
韓霜河的劍卻細密綿長,每一劍都留有後手,劍招之間的銜接如行雲流水,幾乎找不到破綻。
更關鍵的是,韓霜河對劍法的理解遠在徐伏之上。
他知道如何用劍來對付劍。
陳最的劍勢剛猛如槍,他便不與之硬撼,而是以輕靈的變化化解攻勢,以綿密的劍網困住陳最的劍路,不給他長驅直入的機會。
兩人在山門前的空地上以快打快,劍光交錯,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觀戰的眾人看得眼花繚亂。
那些修為稍低的觀山境弟子隻能看到兩團模糊的劍影在夕陽中翻飛碰撞,根本分不清誰占上風誰落下風。
韓霜河越打越穩。
他覺得自己的判斷冇有錯。
陳最的劍法雖然自成一家,但畢竟是臨時悟出來的。
在一些細微之處的處理上還遠不如真正的劍法宗師那般圓融。
他的正坤十三式已經穩穩占據了場麵上的主動權。
然而,在交手的第十五招,韓霜河的劍鋒擦著陳最的劍脊滑過時,他的手腕忽然微微一震。
那股從劍身上傳來的真氣波動變了。
不再是臨淵境初期的力道,而是更加深厚,更加凝實的質地。
這分明已經是同他一般的臨淵境中期的水準!
韓霜河瞳孔微縮,但隨即穩住了心神。
臨淵境中期又如何?
他自己也是臨淵境中期,同境界之下,他的劍法絕不輸於任何人。
他冷哼一聲,劍招驟然加快!
正坤十三式的後六式如長江大河般奔湧而出!
手中劍勢一浪高過一浪,想要將陳最徹底壓垮!
陳最的嘴角卻浮起了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
“畢竟我一個乘風境,就算贏了你們也不光彩,”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手中劍招絲毫不亂。
“所以我一直壓著境界在跟你們打。”
聞言,韓霜河心頭劇震。
他猛然後撤半步,劍尖遙指陳最,厲聲道。
“還在虛張聲勢!
你若是乘風境宗師,為何遲遲不敢展露宗師的威壓?
在場諸位都看得分明。
你的境界不過與我不相上下罷了!”
陳最看著他,目光平靜,冇有說話。
可韓霜河知道他等不下去了。
無論陳最是不是乘風境,眼下的事實是,他冇有必勝的把握。
陳最的劍法雖然不如他的正坤十三式那般精純圓融。
但那股從槍法中帶來的剛猛劍意太過詭異,每一劍都直指要害,他必須分出大量心神來應對。
這場仗打到最後,誰贏誰輸,他不敢賭。
他需要一個變量,一個能夠打破僵局的變量。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吳漾,目光沉穩而果決。
“吳兄,你我二人合力,今日便揭穿他的真麵目!”
此言一出,山門內外一片嘩然。
十方門少主和滄浪閣少閣主聯手對付一個比他們小幾歲的年輕人。
這種事傳出去,無論是勝是敗,臉麵上都不好看。
但韓霜河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在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心中已經盤算清楚了所有的得失。
若陳最不是乘風境,他二人聯手擊敗陳最,世人隻會說韓霜河機智果敢,為揭穿假宗師不擇手段,是大義之舉。
若陳最真是乘風境,他二人聯手雖敗猶榮。
總比被陳最一個個打穿要好看得多。
吳漾的折扇微微一頓。
他看了一眼韓霜河,又看了一眼陳最,目光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本不想趟這趟渾水,滄浪閣與十方門世代交好,韓霜河當眾點名,他若不出手,便是失了世交之義。
他輕歎一聲,將折扇合攏收入袖中,邁步走入戰圈。
“陳少俠,得罪了。”
吳漾從袖中取出一柄精鋼飛扇,扇骨烏黑,扇麵展開時隱隱有寒光流轉。
滄浪閣的獨門兵器“流雲飛扇”。
以扇為器,可攻可守,變化莫測。
兩人並肩而立。
韓霜河長劍橫胸,劍勢沉穩如山。
吳漾飛扇輕搖,身形靈動如風。
一剛一柔,一正一奇。
這兩家世代交好,兩人自幼一同習武,彼此知根知底,此刻聯起手來,攻守之間渾然一體。
韓霜河率先發難,以正坤十三式最後一式“驚霓踏袂”全力遞出。
劍光如烈日當空,鋒芒直逼陳最麵門。
與此同時,吳漾的飛扇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至陳最身後。
扇骨上暗藏的十二枚鋼針在夕陽下泛起幽幽藍光,淬了滄浪閣秘製的麻藥,見血封喉雖不至於,但一旦刺中,便是一條胳膊也要麻上半天。
兩人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一劍在前,一扇在後。
一方正麵強攻,一方側翼襲擾。
這等默契絕非臨時搭檔所能擁有,那是一同經曆了無數次切磋對練之後才能磨出來的東西。
陳最一劍架開韓霜河的正麵攻勢。
身後飛扇已至。
他頭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抄,食指中指一合,穩穩夾住了一片從扇骨中射出的鋼針。
與此同時,他身形一矮,飛扇擦著他的後腦掠過。
他將鋼針隨手扔在地上,抬眼看向麵前的兩人,忽然笑了。
“既然你們想看乘風境的威力,那就滿足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