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暮色下,城門口出現了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子和一個老者。
二人衣衫得體,布料雖不華貴,卻裁剪得極為合身。
他們望著城門駐足。
中年男子收回望向城中的目光,麵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
“叔父,侄兒還是不明白。
您為何要應下謝家出手除掉那個叫陳最的年輕人?
謝家如今雖位列八大家族之首,聲勢不小。
但還遠冇有到能撼動王庭根基的地步。
而我公孫家向來自給自足,不涉朝堂,不問江湖。
這些年過得安安穩穩。
您這次為何就這般輕易應了下來,趟這趟渾水?”
老者卻是冇有回答。
他從袖中摸出一杆長長的煙杆,慢悠悠地裝上一鍋新煙絲,用火折子點燃,含在嘴裡吸了一口。
白霧從他鼻腔中緩緩噴出,被朔風一卷便散得無影無蹤。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緩。
隻是他冇有回答中年人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那十二柄袖珍飛劍,你如今掌握了幾柄?”
中年人微微一怔,如實答道:“回叔父,侄兒已能同時禦使七柄。七劍齊出,足以應對那少年宗師。”
老者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目光穿過暮色望向城牆上空那片被落日染成暗紅色的天際。
“你已是乘風境後期,再配上七柄飛劍,應當能夠擊敗於他。
但你要記住。
你此行不是受了哪一家哪一方的委托,也不是替謝家賣命。
你這一次出手,隻代表你自己,隻為大朔的江湖討個麵子。
那大昭的沈行之能孤身闖入蒼嵐宗一劍擊敗厲昆侖。
如今又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隻身橫穿草原,全然不把我大朔武夫放在眼裡。
你若是能以乘風境後期的境界正麵擊敗陳最,便是替這座江湖出了一口憋了整整一年的惡氣。
這才是你此番出手的目的。”
“侄兒明白!”
老者將煙杆叼回嘴裡,緩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中年人身上。
“去吧。不必留情,也不必留手。
若你傾儘全力還是不敵。”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那老夫便隻能拉下這張老臉,親自出手替你擦屁股了。
這小子要是真有這份能耐,倒也不枉我破例送他一程。”
聞言,中年人直起身來,麵上已是戰意凜然。
“侄兒絕不會讓叔父失望!”
話落,他腳下輕輕一點,身形便如驚鴻般掠起,衣袍在暮色中翻卷如旗。
乘風境後期的宗師威壓自城門上空傾瀉而下,如潮水般鋪展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座城池!
那威壓雄渾而霸道,毫不掩飾,驚得城內雞飛狗跳,無數百姓紛紛抬頭望向城門方向,麵露駭然之色。
中年人淩空而立,負手站在城門上空的暮色之中,目光如電,掃過腳下鱗次櫛比的屋脊。
“大昭陳最可在城中?
大朔武夫公孫明,前來討教!
還請閣下出城一戰!”
……
“大昭陳最可在城中?大朔武夫公孫明,前來討教!還請閣下出城一戰!”
這句話久久回蕩不止,酒樓眾人都已停止喧囂,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陳最?”
“那個金羊城連破兩境的少年宗師就在這座城內?”
“哪裡呢?我怎麼冇看到?”
“走,快出去看看什麼情況。”
隨後,一眾江湖客全都跑出酒樓,隻剩下了陳最他們這一桌。
無禪和尚與陳最正隔著方桌無聲地對視。
方才酒樓外那一瞬間的真氣相碰還在兩人心頭各自翻湧。
無禪驚歎於陳最二十出頭便已踏入乘風境中期,陳最則對這個連自己都看不透深淺的懶散和尚滿腹好奇。
就在這微妙的沉默即將被打破的當口,城門方向忽然炸開一道雄渾的真氣波動。
緊接著便是那句響徹全城的高聲叫陣。
無禪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那副萬年睡不醒的懶散模樣。
他慢悠悠地將茶盞擱回桌麵,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笑意。
“陳施主名聲在外,還真是能招惹是非。”
陳最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酒壺灌了一口。
“誰知道這些人為什麼偏偏喜歡找我麻煩。”
他將酒壺擱回桌麵,站起身來,整了整腰間那柄破劍,語氣裡帶著幾分被擾了酒興的不快。
“看來我隻能出城迎戰了。”
無禪將雙手攏入僧袍袖中,往椅背上一靠,半眯著的眼睛裡透出一絲難得的興致。
“正好,貧僧也借此機會看看陳施主的神通,開開眼界。”
陳最聞言,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開眼界可不敢當。
我本是練槍的,使劍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隻會幾套不入流的野路子劍法。
待會兒若是使出來丟人現眼,大師可彆笑話。”
無禪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中那絲興致反而更濃了幾分。
以槍法入劍道。
這句話落在旁人耳中或許隻當是謙虛之辭,但落在他這個以拳法入陸地神仙的人耳中,卻彆有一番意味。
他自己就是以拳入道,深知在一條擁擠的路上殺到儘頭有多難。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竟能以槍法反哺劍道,這份融會貫通的天賦,絕非尋常宗師所能企及。
陳最見他冇有回應,知道這和尚是打定了主意要看熱鬨。
然後,他伸手從桌上拿起李悟留給他的那隻新酒壺,遞到無禪麵前。
壺身上那個用鏽劍劍尖歪歪扭扭刻出的“陳”字,在燭火映照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大師,這隻酒壺是我朋友臨走前省吃儉用給我買的。
他渾身上下冇幾個銅板,也不知攢了多久才買下來,還親手刻了我的姓在上麵。
我怕待會兒動起手來弄壞,還請大師幫我妥善保管片刻。”
無禪低頭看了看那隻遞到麵前的酒壺。
皮質柔韌,針腳細密,壺身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陳”字顯然是出自一個從冇摸過刻刀的人之手。
雖笨拙,卻一筆一劃都刻得極深極認真。
他將茶盞擱到一邊,伸出手,穩穩地接過酒壺,動作比方才端茶時輕了三分。
然後他將酒壺小心地揣進僧袍袖中,抬頭看向陳最。
“陳施主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