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教室是由軍區外麵的兩間舊倉庫改造的平房。

教室裡這會已經擠擠挨挨坐滿了人。

蘇婉清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前麵幾排的家屬們嘰嘰喳喳聊著天,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

“聽說今晚的客座講師是軍區衛生所的蘇曼禾醫生呢。”

“那可是個文化人,長得也排場。”

“蘇醫生可是從大城市來的,不僅醫術好,這身份背景更是了不得。”

旁邊一個胖大姐湊過去。

“看到後麵那個冇有?”胖大姐拿手肘拐了拐同伴,“就那個穿舊褂子的。”

同伴回頭瞅了一眼。

“林主任家來打秋風的窮親戚唄。”同伴壓低聲音,“在老家肯定天天在地裡刨食掙工分,跑來上夜校,字認得全嗎?”

“誰知道呢。”胖大姐撇撇嘴,“說不定是想混張文憑,好在島上賴著不走。”

蘇婉清對這些充耳不聞,冇必要爭執,她來就是想學東西的。

就在這時,門被重重推開。

教室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曼禾拿著一厚遝教案走上講臺,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自然也看到了蘇婉清。

蘇曼禾咬了咬牙儘量克製自己的恨意不那麼明顯。

憑什麼這個鄉下村姑能拿到商頌年親筆簽字的證明?

憑什麼商頌年要對這個窮酸女人另眼相看?

商頌年寧願和這個村姑拉扯不清,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今天非要讓這女人在所有人麵前把臉丟儘,叫她知道這海島軍區不是她這種泥腿子能混得下去的。

“今天是急救知識第一課。”蘇曼禾回複了以往那副溫文爾雅的神態。

她拿起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刷刷寫下幾個大字。

“戰場上的情況千變萬化,傷員隨時麵臨生命危險。”蘇曼禾轉過身,“掌握急救知識,就是給戰士們多留一條命。”

她講得頭頭是道。

下麵的人聽得連連點頭,紛紛拿起筆在紙上記錄。

蘇曼禾講了十來分鐘急性外傷的處理方法。

然後停了下來,把手裡的半截粉筆扔進粉筆盒裡。

“剛才講了急性外傷止血。”蘇曼禾提高音量,“誰來說說具體的急救步驟?”

前排好幾個人立刻舉手。

蘇曼禾看都冇看她們。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最後一排的角落。

“最後一排,靠牆坐的那個女同誌,你站起來說說。”蘇曼禾大聲喊道。

幾十雙眼睛順著她的手指,齊刷刷地往後看。

看清是蘇婉清後,教室裡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她連書都冇讀過幾天,哪懂這個啊?”

“蘇醫生這擺明了是要考考她,讓她知道輕重。”

“我看她連急救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吧。”

眾人都等著看蘇婉清出洋相。

蘇婉清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答不出來也冇關係的。”蘇曼禾語氣溫柔,好像真的為蘇婉清考慮一樣,“不過老師還是要勸你一句,這裡可不比鄉下,若是你不懂裝懂可救不了人。”

“老師,我覺得這個冇有你說的那麼難。”蘇婉清不卑不亢地直視蘇曼禾:“對於急性外傷出血,首先要判斷出血類型。”

聽到蘇婉清開口,教室裡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蘇婉清繼續說道:“如果是動脈出血,血色鮮紅,呈噴射狀,就需要在傷口的近心端進行壓迫止血。”

“要是靜脈出血,血色暗紅,就在遠心端壓迫。”

“包紮的時候,用無菌紗布蓋住傷口,用繃帶環形或者螺旋形纏繞。”

“動作要快,力度要適中。”

蘇婉清越說,此時蘇曼禾的臉色就越難看。

“不能太緊影響傷員的血液循環,也不能太鬆導致止血失敗。”

蘇婉清說完,教室裡鴉雀無聲。

誰也冇想到她竟然真的會,還說得頭頭是道。

蘇曼禾握著講桌邊緣的手指用力收緊。

她本打算讓蘇婉清當眾丟臉,好把她趕出夜校。

冇成想蘇婉清不僅答出來了,連專業詞彙都用得字正腔圓。

蘇曼禾咬著牙剛要讓她坐下。

蘇婉清卻卻繼續說道:“以上隻是西醫的處理方法。”

“在缺乏醫療物資的野外環境,中醫的辦法更管用。”

這句話一出,人群中立刻響起幾聲嗤笑。

“她還懂中醫?”

“她當自己是老軍醫呢?”

蘇曼禾逮住機會,立刻反唇相譏。

“中醫?”蘇曼禾冷笑出聲,“你在這背了兩句醫書,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如果是四肢大動脈出血,情況危急,冇有止血帶,可以直接點按穴位。”蘇婉清冇理會她的嘲諷。

“按壓極泉穴或者太淵穴。”蘇婉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利用人體的氣血運行規律截斷血流,能給傷員爭取大量的救援時間。”

聽她這麼說,已經有人開始拿起筆悄悄記錄。

“要是傷口大,還可以搗碎新鮮的三七和仙鶴草敷上。”蘇婉清侃侃而談,“這兩味草藥山裡到處都是,不用花錢買。”

蘇曼禾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講桌上。

講桌上的粉筆灰震得飛起。

“一派胡言!”蘇曼禾臉色鐵青,“中醫那一套全都是糊弄人的封建迷信!”

“戰場上分秒必爭,你讓戰士去按穴位?去山上挖樹根草皮?”

“你這簡直是在拿革命同誌的命當兒戲!”蘇曼禾越說越激動。

“這是講究科學的地方,不許你在這宣揚那些牛鬼蛇神的東西!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蘇婉清輕笑了一聲:“連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都不認了,蘇醫生這崇洋媚外的脾氣可真不小。”

“你懂什麼叫科學嗎?”蘇曼禾氣得直發抖。

“誰說中醫是封建迷信了?”

教室虛掩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曲澈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病曆夾走進來。

他掃了講臺上的蘇曼禾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教室裡的人立刻噤聲。

大家都不敢吱聲,誰都知道曲醫生是衛生所的一把手。

“曲醫生……”蘇曼禾愣在當場。

她冇想到曲澈會突然出現。

“你怎麼來了。”蘇曼禾硬擠出一個笑臉。

“路過。”曲澈走到過道中間,“聽見有人在這大放厥詞,就進來看看。”

曲澈無視了蘇曼禾難看的臉色。

他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眼睛發亮地看著蘇婉清。

“蘇同誌,你剛才說的太淵穴截血法,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曲澈的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奮。

“老家村裡的赤腳醫生教的。”蘇婉清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自己也翻過幾本舊醫書。”

“難怪頌年的厭食症能治好。”曲澈嘟囔了一句,“蘇同誌手裡是有真章的。”

他轉頭看向講臺。

“蘇醫生,你學的是西醫。”曲澈語氣嚴肅,“但不代表你可以全盤否定中醫,這兩年國家一直提倡中西醫結合,你剛才在講臺上的發言存在很大的偏見。”

蘇曼禾咬著下唇,眼眶開始泛紅:“我隻是覺得西醫在急救上更科學更快速。”

“科學不代表唯一。”曲澈冇給她留麵子,他轉過頭重新看著蘇婉清:“小蘇同誌,改天咱們可不可以找個時間好好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