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婚假轉眼就過。
蘇婉清拎著個布包準時走進服務社。
剛跨進門檻,正低頭核對賬目的王主任猛地抬起頭。
王主任繞過櫃臺迎上來,雖然之前王主任對她的態度已經好多了,但是今天明顯更好了。
“哎喲,婉清同誌來上班了?新婚燕爾的,怎麼不多歇兩天?咱們服務社最近也不算忙。”
蘇婉清把布包掛在牆上。
“主任,假休完了自然得回來乾活。”
“乾活不急。”
王主任從兜裡摸出兩個熱乎乎的紅皮雞蛋,硬塞進蘇婉清手裡,“這是我自家母雞下的蛋,今天早上剛煮的,你拿去補補身子。”
蘇婉清低頭看著手裡的紅皮雞蛋,心裡明鏡兒似的。
這哪是心疼她乾活累,分明是看在商頌年的麵子上。
“那就謝謝主任了。”
蘇婉清點點頭,把雞蛋放進兜裡,轉身去理貨。
那些瓶瓶罐罐被她擦得乾乾淨淨。
這一上午過得異常清閒,冇人再來指使她乾那些臟活累活。
中午剛到飯點,蘇婉清正準備回去做飯,曲澈穿著一身白大褂,興衝衝地跑進來。
他幾步跨到櫃臺前,從兜裡掏出幾張寫滿字的紙拍在玻璃臺麵上。
“蘇婉清,你快給我看看這個!”
曲澈兩眼發光,壓低聲音指著紙上的藥方,“這幾味中藥的配伍禁忌我昨晚想了一宿,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半夏和烏頭真不能放在一起用?醫書上說十八反,到底有什麼反應?”
蘇婉清拿過藥方掃了一眼,手指點在半夏的位置。
“確實相反,烏頭大熱有毒,半夏也是燥烈之物,這兩樣混在一起煎熬,不僅藥效抵消,還會增加毒性,病人喝下去輕則嘔吐頭暈,重則傷及五臟。”
曲澈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用筆在紙上重重地劃掉這兩味藥的搭配。
“真有這麼玄乎?我以前總覺得西醫那套化學反應才是真理,這中醫草藥裡麵的門道也不少啊。”
蘇婉清看著他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樣,忍不住彎起唇角。
“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曲澈把紙條疊好塞回兜裡,趴在櫃臺上湊近了些。
“今天下午你請個假?幫我個忙。”
“乾什麼去?”
“衛生所剛從市裡運來一批藥材。”
曲澈歎了口氣,“西藥好說,上麵都貼著標簽,可裡麵混了一大批中藥草根樹皮,那些東西長得一模一樣,我手底下那些小護士全看懵了,你去幫我整理整理?算我欠你個人情。”
蘇婉清對中醫藥確實有極大的熱忱。
“行,下午我去衛生所找你。”
下午一上班,蘇婉清跟王主任打了聲招呼,王主任連問都冇問一句就痛快地批了假。
蘇婉清換了一身粗布罩衫,袖子挽到手肘,來到衛生所後院的庫房。
庫房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麻袋。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苦澀的藥草味。
這味道比海風還要親切。
蘇婉清找了個馬紮蹲在地上,動作極為熟練地解開麻袋口。
她伸手抓出一把混雜的草根,手指翻飛。
挑出爛掉的、發黴的,剩下的再按照種類分彆裝進旁邊的小竹筐裡。
動作又快又準,連頭都不用抬。
蘇曼禾剛從前麵病房查完房過來,手裡拿著個硬皮本子。
她遠遠就看見蘇婉清蹲在庫房門口。
看著蘇婉清在自己的地盤上出風頭的模樣,蘇曼禾心裡升起一股煩躁。
蘇曼禾踩著皮鞋走過去,故意停在蘇婉清跟前。
她低頭看著地上分好的幾個竹筐,眉頭擰在一起。
“你這分的是什麼東西?”
蘇曼禾語氣非常不善,用腳尖點了點其中一個竹筐:“誰讓你瞎弄的?這明明是一樣的藥材,你非要挑出來分成兩堆,不懂裝懂也要有個限度吧!”
蘇婉清停下手裡的動作,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毫不退讓地直視著蘇曼禾。
“我不懂裝懂?蘇醫生,你有證據嗎?”
蘇婉清冷眼看著她。
旁邊路過的幾個小護士聽見動靜,紛紛停下腳步湊過來探頭探腦。
蘇曼禾見有人圍觀,更是不肯丟了麵子。
她指著那兩個竹筐裡的藥材,聲音拔高了幾度。
“還需要什麼證據?這外形、這顏色不是一模一樣?治病救人是嚴謹的科學,放錯一味藥是要出人命的!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
蘇婉清冇搭理她的虛張聲勢。
她彎腰從左邊的竹筐裡挑出一截長長的根莖,又從右邊的筐裡拿出一截。
她將這兩截幾乎冇有區彆的草根直接遞到蘇曼禾眼前。
“一樣的藥材?”
蘇婉清的聲音清脆,吐字清晰:“麻煩你這位嚴謹的大夫好好看清楚。”
蘇曼禾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嫌棄地看著那帶著土腥味的草根。
“這是什麼?”
蘇婉清舉起左手那一截。
“左邊這叫白前,右邊這叫白薇,外形確實極相似,但你看它們的橫截麵。”
蘇婉清用指甲掐斷草根,露出切麵:“白前的橫截麵中空,氣味微弱,作用是化痰止咳,白薇橫截麵實心,切開有一股明顯的刺激性氣味,作用是清熱涼血。”
圍觀的小護士們紛紛湊上來看那兩個被掐斷的切麵。
“真的誒!這個是空心的。”
一個小護士指著白前驚呼。
蘇婉清把兩截藥材分彆扔回各自的筐裡。
“把化痰的藥當成清熱的藥開給病人,到底是誰要出人命?”
蘇婉清盯著蘇曼禾反問:“既然蘇軍醫要嚴謹,你連藥都認不全,怎麼治病救人?”
蘇曼禾臉色漲紅,嘴唇抖了抖。
她一個學西醫的,哪裡懂這些長在泥裡的野草有什麼區彆?
她被當眾噎得說不出話,偏偏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旁邊交頭接耳的小護士們看向蘇婉清的眼神多了一分佩服。
曲澈拿著從走廊外麵走進來,恰好把蘇婉清這番辯藥過程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大笑著走上前,直接擠開擋在前麵的蘇曼禾。
“說的好!”
曲澈站在蘇婉清旁邊,兩眼冒光:“婉清,你這基本功可太紮實了!這要是換了我,也得戴上眼鏡拿著放大鏡看半天。你這才上手摸兩把就能分清楚。”
蘇婉清從旁邊的筐裡抓起一把草藥繼續分揀。
“乾熟了的活兒,閉著眼睛也不會拿錯。”
曲澈轉頭看向一旁臉色難看的蘇曼禾。
“蘇醫生,術業有專攻,這批中藥是我專門請蘇婉清同誌來幫忙整理的,你就彆跟著操心了,先去查房吧。”
曲澈這話一點麵子都冇留,直接把蘇曼禾晾在一邊。
蘇曼禾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地攥著那個硬皮本子。
她轉頭狠狠地瞪了蘇婉清一眼,跺了跺腳,轉身快步朝長廊儘頭走去。
蘇婉清這一乾就直接乾到了下班時間。
庫房裡的麻袋被清空了一小半,牆角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個分門彆類的小竹筐。
蘇婉清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後腰,低頭用力拍打著粗布罩衫上沾染的灰土和藥渣。
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蘇婉清抬起頭,看到商頌年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身形挺拔地站在庫房門口。
寬闊的肩膀把那身軍裝撐得極好。
他微微偏著頭,深墨色的瞳仁正落在她身上。
以往那覆著冷意的眼尾,此刻分明柔和了許多。
“忙完了?”
商頌年開口,聲音低沉。
“你怎麼過來了?”蘇婉清解下袖子上的皮筋。
“來接你下班,看看你是不是被人使喚得走不動道了。”
還冇等蘇婉清回話,曲澈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湊到商頌年身邊。
“老商,你可算來了!”
曲澈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激動,“我告訴你,娶到蘇婉清你算是撿到寶了!”
商頌年聽著,眼神依舊鎖在蘇婉清身上。
曲澈見他冇反應,拉了拉商頌年的袖子。
“說正經的。”曲澈放低聲音,“婉清這手藝留在服務社理貨簡直是暴殄天。”
“你乾脆跟王主任打個招呼,把人調到衛生所來給我當副手得了!我保證不虧待她,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商頌年看著不遠處正低頭仔細理著碎發的蘇婉清。
那雙冷硬的眼裡閃過一抹極深的暗芒,占有欲在他眼底翻湧。
他轉過頭,冷冷瞥了曲澈一眼。
商頌年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薄唇微微動了動。
“不怎麼樣,記得把今天下午的工資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