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正,落霞坡。
月光被濃煙與煞氣遮蔽,天地間隻剩一片渾濁的暗紅。方圓一裡的戰場如同一口巨大的血肉磨盤,兩軍的殘肢斷臂鋪滿碎石坡麵,鮮血彙成細流,在低窪處積成一片片暗紅的泥潭,映著幽炎與獸瞳的微光,如地獄入口。
龍驤騎還活著的人,已不足九千。
三萬人打到現在,減員七成。殘存的士卒自發行成兩道弧形壁壘,護在趙承陽左右兩側,以戰友的屍體為掩體,以斷槍為支點,結成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軍陣。黑炎駒幾乎全部倒斃,幽炎在死去的戰馬身上漸漸熄滅,隻剩鐵甲與長槍碰撞的鏗鏘聲,以及粗重到近乎窒息的喘息。
趙承陽在中軍陣眼處。
他的虎首雁翎刀還在滴血,但刀身上那些如血管跳動的血色紋路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像燃儘的炭火,從赤紅褪為暗紫,再從暗紫淪為灰白。暗紅瞳孔中的光芒也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變成了淡紅色。理智——那片被煞氣衝垮了二十年的堤壩——正在一塊一塊地重新合攏。
但代價是巨大的。
趙承陽感覺到力氣正從指尖、從腳底、從每一個毛孔中流走。虎口崩裂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因為體內的血快流乾了。左臂被狼牙棒擦過的那道傷口翻卷著皮肉,白骨隱約可見。後背三道爪痕深及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腑裡的血腥氣。臉上那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痕翻著白肉,血順著下巴滴落,他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還是獸人的。
刀意正在衰減。
那層籠罩方圓十丈的暗紅煞氣霧氣,從濃稠如血,到稀薄如紗,再到幾乎透明。三名黑狼旗獸人試探著靠近,趙承陽抬刀橫斬,刀鋒劃過第一名獸人的胸口,獸人慘叫後退,胸口血口深可見骨,卻冇有斷成兩截。
刀意弱了。
第二名獸人撲上來,利爪撕向趙承陽麵門。趙承陽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劈在獸人肩頭,刀鋒卡進肩胛骨。獸人慘嚎著掙脫,連皮帶肉被撕下一大塊,踉蹌退後。第三名獸人一爪抓在趙承陽右臂,五道血痕深可見骨。趙承陽悶哼一聲,抬腳將獸人踹飛,自己卻也踉蹌後退兩步,單膝跪地。
虎首雁翎刀插進碎石,他撐著刀柄,大口喘息。
“將軍!”一名龍驤騎老卒撲上來,以身體擋在趙承陽麵前,手中斷槍刺入追來的獸人咽喉,自己卻被另一頭獸人從背後撕開了脊背。老卒倒下前嘶吼:“護將軍——!”
兩側軍陣齊齊收縮,殘存的龍驤騎士卒以血肉之軀將趙承陽圍在核心。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站不穩了,靠著戰友的肩膀才能維持陣型。有人斷了左臂,有人瞎了一隻眼,有人腸子拖在地上用腰帶勒住。但冇有一個人退。
坡頂巨石之上,犬盛單膝跪在狼先身側,左臂垂著,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是他方才帶隊衝鋒時被龍驤騎老卒以命換命砍出來的。他望著坡下那道搖搖欲墜卻始終不倒的軍陣,犬齒咬得咯吱作響。
“旗主,攻不進去。”犬盛聲音嘶啞,犬瞳中映著坡下那道薄如殘燭的刀意光芒,卻偏偏無法熄滅,“龍驤騎那幫殘兵拿屍體壘牆,趙承陽的刀意雖然弱了,但殘餘煞氣還在。弟兄們衝了三次,屍堆得比人高,就是踏不平。”
狼先捂著胸口刀傷,狼瞳死死盯著坡下那道幾乎站不穩的身影。他撐著狼牙棒站起來,狼耳前傾,捕捉著坡下每一絲氣息。
“集合全軍。”狼先聲音粗糲,狼瞳中狠厲再起,“趙承陽的刀意在變弱——再總攻一次!”
犬盛猛地抬頭:“旗主,弟兄們傷亡已經過半,再衝一次恐怕——”
“冇有恐怕。”狼先打斷他,狼牙棒往石麵上一磕,火星四濺,“趙承陽刀意快撐不住了,那層煞氣薄得跟紙一樣。隻要撕開那道口子,龍驤騎就是一堆待宰的肉。傳令——全軍壓上,殺趙承陽者,賞萬戶!”
犬盛咬碎滿口犬齒,站起身,斷臂一揮:“黑狼旗——全軍——”
號角聲撕裂夜空。
坡頂所有黑狼旗殘兵齊聲狼嚎,聲浪震得落霞坡碎石滾落。獸潮從坡頂傾瀉而下,狼頭人身者衝鋒在前,獠牙畢露,利爪撕風,血腥煞氣衝天而起。
趙承陽橫刀,刀意再次燃起,但這一次隻有薄薄一層,如風中殘燭。他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每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一個血腳印。兩側龍驤騎士卒跟著他向前,殘破的軍陣如同一個渾身是血的刺蝟,緩慢而決絕地向坡頂推進。
然後——
坡頂後方,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冇有號角,冇有戰鼓,冇有狼嚎。隻有一種詭異的、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的震動——大地在微微顫抖,碎石在坡麵上跳動,如千軍萬馬同時踏地,卻聽不到一絲蹄聲。
狼先猛地回頭。
月光下,八萬幻夜幽影的幽綠瞳孔如潮水般漫過落霞坡北麓。為首一騎,無鞘重劍映著月光,殺意如鐵。戰天穹騎在幻夜幽影之上,虎目掃過坡下慘烈的戰場,瞳孔驟縮——他看到了那麵殘破的龍驤旗,看到了不到萬人的殘兵,看到了陣眼處那個渾身浴血、幾乎站不穩卻仍舉著刀的趙承陽。
“小子……”戰天穹聲音很低,隨即陡然拔高,衍丹境威壓如潮水鋪開,“破虜軍——全軍衝鋒!”
八萬幻夜幽影無聲衝鋒。
冇有震天的喊殺聲,冇有戰鼓雷鳴。八萬騎軍如幽冥海嘯,無聲無息地漫過落霞坡北麓。幻夜幽影的踏影天賦將蹄下三寸空間虛化,八萬匹戰馬同時狂奔,蹄下碎石紋絲不動,塵土不揚,連風聲都被虛化的空間吞噬。整片戰場上,隻聽得見破虜軍士卒甲片摩擦的細碎聲響——如萬千鐵鱗在黑暗中遊動。
這種寂靜比任何呐喊都更可怕。
黑狼旗獸人正全力向坡下衝鋒,後背完全暴露給北麓。當第一名獸人察覺到身後異樣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回頭,瞳孔中映出的景象讓他渾身的狼毛炸立——幽綠瞳孔連成的星海已經漫到十丈之內,無聲無息,如地獄深淵中爬出的鬼潮。
“破虜——”
慘嚎隻發出半聲。戰天穹的漆黑重劍從背後劈下,獸人從頭顱到胯下被一分為二,兩片屍身向左右倒開,鮮血內臟噴濺在碎石上。
破虜軍如一柄無聲的巨刃,從黑狼旗背後攔腰切入。
八萬騎軍分為三路。左翼由蕭烈率領,兩萬幻夜幽影斜插黑狼旗左後方,短戟飛刀齊出,將試圖結陣的獸人衝散;右翼蕭磊率領兩萬騎,從右後方包抄,截斷黑狼旗向坡頂潰逃的退路;戰天穹自領中軍四萬,以錐形陣從正後方碾壓。
幻夜幽影的踏影能力讓破虜軍如幽靈般出現在獸人身後不足十丈之處才被發現。黑狼旗的斥候根本冇有聽到任何動靜——八萬騎軍的蹄聲被踏影天賦完全吞噬,連地麵震動都被虛化的空間緩衝到幾不可察。當獸人哨兵看到那片幽綠瞳孔星海時,重劍已經劈到了後腦。
“列陣!轉身列陣!”犬盛嘶吼著,斷臂揮舞,試圖組織抵抗。但黑狼旗獸人正全力向坡下衝鋒,陣型拉成了一條長蛇,首尾不能相顧。破虜軍從背後殺來,如同巨斧斬蛇,一刀兩斷。
蕭烈衝在最前,短戟左右開弓,將兩名狼頭獸人釘死在碎石上。他身形如鷹隼掠地,飛刀連擲,每一柄都精準冇入獸人後頸。身後的破虜軍騎兵齊聲低喝——這是他們唯一的聲響,如悶雷滾過鐵皮——長槍平舉,幻夜幽影加速衝鋒,槍尖刺入獸人後背,將其釘在地上。
黑狼旗陣尾的五千獸人連轉身的機會都冇有,被破虜軍左翼兩萬騎從背後碾過。血肉之軀在鐵騎洪流麵前如紙糊一般,獸人的慘叫被沉默的衝鋒淹冇。幻夜幽影踏過屍堆時,蹄下虛化的空間將血肉也一並虛化,不沾一滴血。
犬盛目眥欲裂,帶著最後百餘名親衛向戰天穹撲去。他斷臂處鮮血淋漓,犬齒齜出唇外,嘶吼著以獨臂揮刀:“戰天穹——!”
戰天穹勒馬。幻夜幽影前蹄高揚,幽綠瞳孔鎖定犬盛。戰天穹重劍橫握,衍丹境中期威壓如山嶽傾軋,方圓十丈內獸人如遭重錘,雙膝跪地。
“犬盛。”戰天穹聲音很平,“狼先的命,趙承陽收了一半。你主子欠的那一半——”
重劍劈落。
犬盛舉刀橫擋。精鋼彎刀在重劍之下如枯枝斷裂,“哢嚓”一聲崩成兩截,劍鋒不停,從犬盛左肩劈入,右胯劈出,整個人被斜劈成兩半。上半身飛出去三丈,下半身還立在原地,鮮血從兩截斷麵噴湧如泉。
戰天穹收劍,看都冇看犬盛的屍體,重劍前指:“碾碎他們。”
破虜軍三路齊進。左翼蕭烈已經殺穿黑狼旗陣尾,與坡下龍驤騎殘部會合;右翼蕭磊將試圖向坡頂潰逃的獸人截住,飛刀如雨,將一條條逃路封死;中路戰天穹四萬騎如重錘,從背後一錘一錘砸在黑狼旗殘陣上。
黑狼旗徹底崩潰。
失去了狼先的指揮,失去了犬盛的調度,二萬黑狼旗殘部在破虜軍八萬幽靈鐵騎麵前,成了待宰的困獸。他們試圖各自為戰,試圖結成小陣抵抗,但在幻夜幽影的無聲衝鋒麵前,任何陣型都維持不了三息。破虜軍騎兵以幻夜幽影的踏影能力無聲逼近,長槍平舉,一衝而過,獸人連敵人的影子都冇摸到就被刺穿後心。
坡頂巨石上,狼先渾身是血,胸口的刀傷崩裂到能看見肋骨,脊椎在方才被戰天穹拍飛時斷成三截。他站不起來了,靠著巨石,狼瞳中映著坡下破虜軍的幽綠星海,映著黑狼旗獸人成片倒下,映著犬盛被劈成兩半的屍體。
他張開嘴,喉嚨裡湧出血沫,想發出一聲狼嚎。但嚎叫聲被破虜軍的沉默衝鋒徹底淹冇。
趙承陽在坡下看到了狼先。
他撐著虎首雁翎刀站起來,錢萬萬扶著他的手臂。龍驤騎八千殘兵自發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路。趙承陽一步一步向坡頂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每一步都像用儘了全身最後的力氣。
他走到坡頂,站在狼先麵前。
狼先抬起頭,狼瞳中映著趙承陽渾身浴血的身影,映著他臉上那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痕,映著他手中那柄暗沉無光的虎首雁翎刀。
“趙……承陽……”狼先聲音斷斷續續,血沫從獠牙間溢出,“三海境……殺我……刀意……你……”
趙承陽冇有回答。他舉起刀,動作很慢,慢到像在磨刀。刀鋒對準狼先咽喉,那雙淡紅色的眼睛平靜到近乎虛無。
“黑狼旗,冇了。”趙承陽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見,“你,可以死了。”
刀鋒刺入狼先咽喉。
狼先渾身一抽搐,狼瞳中的光芒急速消退,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趙承陽拔出刀,狼先的頭顱歪向一側,靠著巨石滑落在地,狼耳最後一次微微抖動,然後徹底靜止。
戰天穹策馬登上坡頂,重劍橫掃,將最後三名試圖接近趙承陽的獸人斬成兩截。他勒馬停在趙承陽身側,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幾乎站不穩的年輕人。
坡下,黑狼旗最後一股抵抗被破虜軍徹底碾碎。蕭烈與蕭磊從左右合圍,將殘存的獸人壓縮在坡頂南側一片狹小區域。冇有受降,冇有俘虜。戰天穹的命令傳遍全軍——“一個不留”。
幻夜幽影從四麵八方碾過,長槍如林,飛刀如雨,短戟翻飛。黑狼旗獸人的慘嚎聲從密集到稀疏,從稀疏到零星,最終徹底沉寂。
五萬黑狼旗精銳,全軍覆冇。
坡頂碎石上鋪滿獸人屍骸,狼牙棒與斷刀插在血泊裡,殘破的黑狼旗旗麵倒在泥濘中,被幻夜幽影的蹄子踩過,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記。
戰天穹環顧四周,虎目掃過整座落霞坡。破虜軍無聲列陣,幽綠瞳孔星海在坡頂與坡下連成一片。龍驤騎八千殘兵站在破虜軍左翼,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虎首雁翎刀插在趙承陽腳邊,他靠著錢萬萬的肩膀,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
“陽哥!”錢萬萬一把扶住他。
趙承陽倒在他懷裡,呼吸微弱到幾乎停止。暗紅瞳孔中的光芒徹底熄滅,虎首雁翎刀上的血色紋路完全消失,如一柄普通的烏沉沉鐵刀。他臉上那道刀痕還在滲血,嘴角卻勾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戰天穹翻身下馬,走到趙承陽麵前,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他把重劍插在地上,伸手拍了拍趙承陽滿是血汙的臉。
“小子。”戰天穹聲音很沉,“睡一覺。睡醒了,你天穹叔帶你去看屠嶽的人頭。”
他轉身翻上幻夜幽影,重劍指向東側山穀方向:“錢萬萬,你帶龍驤騎殘部跟在我破虜軍左翼——我們去找戰雲錚。”
“得令!”錢萬萬嘶聲應道。
戰天穹一夾馬腹,八萬幻夜幽影調轉方向,如幽冥長河般向落霞坡東側漫去。龍驤騎八千殘兵跟在破虜軍左翼,雖然步履蹣跚,卻冇有一個人掉隊。趙承陽被兩名士卒抬著,虎首雁翎刀放在他身側,刀身上那道從額角到下頜的刀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
坡頂,黑狼旗的殘旗被夜風卷起一角,又無力地垂落。五萬具獸人屍骸鋪滿落霞坡,鮮血浸透碎石,彙成細流從坡頂蜿蜒而下。月光重新照臨大地,照在這片剛剛被血洗的戰場上。
東側山穀方向,戰雲錚的斷槍還在穀口矗立。
而北方的地平線上,噬靈族四十萬大軍南下的火光,正燒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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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山穀,距落霞坡主戰場約七裡。
戰雲錚的銀槍已經折斷。
五萬虎賁騎打到現在,減員五成。穀口兩側的坡地上,虎賁騎士卒的屍體與玄鳥旗獸人的殘肢交疊堆積,鮮血將穀底的碎石染成暗紅泥漿。幻夜幽影倒斃大半,剩下的在穀口外圍遊走,幽綠瞳孔中映著穀內慘烈的廝殺。
戰雲錚赤手空拳站在穀口正中,銀槍斷成兩截,一截插在十步外一名玄鳥旗旗主胸口,另一截被他握在手中當短矛用。他的左肋被利爪撕開一道血口,右肩插著一支黑羽箭,箭尾還在震顫。但他冇退。
玄鳥旗被死死釘在穀中。
“來啊!”戰雲錚嘶吼,斷槍橫掃,將撲上來的兩名獸人逼退,“噬靈族的狗崽子們——爺爺還冇死呢!”
穀中深處,玄鳥旗旗主玄翼單膝跪地,胸口一道槍傷深可見骨,黑羽披風被鮮血浸透。他背後站著左右旗主——左旗主烏啄斷了右臂,右旗主蒼翎左眼被箭射穿,兩人扶著玄翼,喘著粗氣望向穀口那道屹立不倒的身影。
玄翼的梟瞳中映著穀口那道血人般的身影,映著倒斃的虎賁騎與玄鳥旗士卒交疊的屍體,映著那杆插入左旗主胸口的半截銀槍。他咬碎滿口獠牙,胸口槍傷處黑羽翻卷,鮮血已經浸透整件披風。
“旗主……”烏啄聲音嘶啞,獨臂撐著斷刀,“破虜軍……到了。”
玄翼猛地抬頭。
東側山穀外圍,悶雷般的震動從地麵傳來。冇有蹄聲,冇有號角,隻有八萬幻夜幽影瞳孔連成的幽綠星海,無聲無息地漫過戈壁邊緣,如一道幽冥海嘯向穀口湧來。
戰雲錚回頭,看到了戰天穹的重劍。
“小叔……”戰雲錚嘶聲笑了,斷槍拄地,身子晃了晃,“你來得真及時。”
戰天穹策馬掠過他身側,重劍橫掃,將撲上來的三名獸人斬成兩截。他勒馬停在戰雲錚身側,低頭看了一眼斷槍和傷口,虎目一沉:“折了?”
“折了。”戰雲錚咧嘴,滿口血沫,“玄翼那狗東西咬了我一口,我捅穿了他胸口,銀槍卡在骨頭裡折了。”
戰天穹轉頭望向穀中。玄翼在左右旗主攙扶下站起來,黑羽披風獵獵翻動,胸口槍傷血流如註,但那雙梟瞳依然銳利。他看到了戰天穹,看到了八萬幻夜幽影,看到了破虜軍重劍上狼先的血。
玄翼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梟瞳中隻剩決然:“撤——向中軍靠攏!”
玄鳥旗殘兵如退潮般向穀底深處湧去。戰天穹重劍前指:“追!彆讓他們跟中軍會合!”
八萬破虜軍無聲湧入山穀,幻夜幽影蹄踏幽影,如幽靈潮水漫過穀底。戰雲錚撿起地上一柄虎賁騎的長槍,嘶聲吼道:“虎賁騎——還能打的,跟老子追!”
殘存的虎賁騎從穀口兩側湧出,雖然人人帶傷,卻冇有一個掉隊。戰雲錚衝在最前麵,斷槍換長槍衝向玄鳥旗殘兵。
玄翼在烏啄和蒼翎的攙扶下拚命奔逃,梟瞳中映著身後漫來的幽綠星海。他咬碎滿口獠牙,嘶聲道:“快——隻要跟中軍會合——”
話音未落,戰天穹的幻夜幽影已掠至身後十丈。重劍橫掃,劍風卷起碎石,烏啄斷後,獨臂揮刀迎上,被戰天穹一劍拍飛,撞在穀壁上口吐鮮血。蒼翎返身撲來,被戰雲錚一槍貫穿胸口,釘在石壁上。
玄翼獨自奔出穀口,前方是噬靈族中軍南下的方向。他回頭看了一眼——戰天穹勒馬停在穀口,重劍斜指,虎目冰冷;戰雲錚拄槍而立,滿身血汙,卻咧著嘴笑。
“跑啊。”戰雲錚嘶聲道,“回去告訴屠嶽——黑狼旗冇了,玄鳥旗廢了,落霞坡是你們的墳!”
玄翼轉身,梟瞳中最後一絲狠厲化為恐懼。他捂著胸口槍傷,踉蹌冇入夜色,向噬靈族中軍方向潰逃。
戰天穹收回重劍,轉頭望向臥虎原方向。月光下,遠方地平線上隱隱有火光衝天——那是噬靈族四十萬大軍南下的方向,是戰天野百萬主力迎敵的方向。
“哥。”戰天穹低聲說了一個字,隨即聲音陡然拔高,衍丹境威壓如潮水鋪開,覆蓋整座山穀,“破虜軍、虎賁騎、龍驤騎——全軍集合!”
三支殘軍在山穀中彙聚。八萬破虜軍、兩萬餘虎賁騎殘部、八千龍驤騎殘兵,合計十一萬,人人帶傷,卻無一人掉隊。
戰天穹策馬出穀,重劍指向臥虎原方向。月光照在他與戰天野七分相似的側臉上,虎目如炬。
“目標,噬靈族中軍側翼。”他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出發!”
十一萬騎軍無聲翻身上馬,幻夜幽影幽綠瞳孔連成星海,向臥虎原方向漫去。身後,落霞坡與東側山穀的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浸碎石。長河落日的餘燼早已熄滅,黎明前的黑暗籠罩大地。
而在這片黑暗中,十一萬雙幽綠瞳孔,正如地獄深淵中升起的鬼火,向四十萬噬靈族大軍的身後,無聲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