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一刻,落霞坡以北六十裡,噬靈族中軍大帳。

帳幕以千年玄蟒皮縫製,腥氣不散,帳頂懸著一串人族修士顱骨打磨的風鈴,夜風穿過時嗚嗚咽咽,如萬千亡魂低泣。帳內幽藍骨炭冷焰跳動,將每一道身影鍍上詭異藍光。

屠嶽坐於玄鐵隕石重椅之上,肩寬如門板,麵龐方正,顴骨高聳,一雙金瞳虎目上吊,左頰一道蜈蚣狀貫穿舊疤隨肌肉牽動如活物蠕動。玄鐵重甲上噬魂符文暗紅流轉,蘊丹境威壓沉如淵嶽。

路明坐於左側,清瘦,月白長袍外罩青灰鶴氅,顴骨微高,三縷長須霜色已現。一雙異色瞳——左淺褐右深黑——說話時微微錯位,如同時看向兩個方向。

白嘯在右,鐵塔之軀,頭部全呈虎形,黃底黑紋毛皮覆至脖頸,琥珀色虎瞳在冷焰中如寶石灼灼。十指虎爪彈出半寸,在扶手上留下五道深痕。白虎鱗甲森然,衍丹境虎煞之力彌漫身周三尺。

赤煉斜倚對麵,身形頎長如人形長蛇,麵龐狹長,熔岩赤紅豎瞳嵌於琥珀色眼白中,脖頸至手背覆滿赤色金屬光澤鱗紋。衍丹境巔峰氣息凝成赤色蛇影盤旋身周。

夜梟端坐末席,倒三角麵龐,一雙漆黑圓瞳占半張臉,無眼白如兩顆黑珍珠。鼻如鷹喙,唇極薄,頸側兩道豎裂聲囊隱現。漆黑緊身戰甲配梟羽披風,道基境暗影籠身。

騰驍坐於夜梟身側,敦實如熊,麵龐渾圓,眼縫極細幾不見瞳,灰褐蛇鱗紋覆滿皮膚,雙手粗短有蹼。灰綠鱗甲內斂沉穩,道基境氣息如深潭。

石昆縮於最末,臃腫之軀堆滿肥肉,麵圓如滿月,雙眼被擠成兩條細縫,塌鼻外翻。簡陋鐵甲滿是修補痕跡,道基境初期修為在帳中墊底,正努力降低存在感。

屠嶽手指在玄鐵扶手上敲了五下,沉悶響聲讓帳中目光同時彙聚。

“酉時正,黑狼旗在落霞坡被龍驤騎咬住。酉時三刻,趙承陽破境,刀意初成,狼先重傷。玄鳥旗被戰雲錚咬死東側山穀。”他金色瞳孔掃過諸人,“三萬對五萬,被一個三海境瘋子正麵拖住。誰解釋一下?”

白嘯虎爪猛抓扶手:“大帥,狼先輕敵冒進——”

“現在說這個有屁用。”赤煉豎瞳緩緩轉向白嘯,聲音陰冷黏膩,“黑狼旗,玄鳥旗被困,落霞坡戰事膠著。八萬破虜軍不知蹤跡隨時可能出現在戰場任何一處。”

“夠了。”屠嶽手指重重一叩,隕石椅背震出裂紋,“軍師,破虜軍有消息了嗎?”

路明緩緩搖頭,異色雙瞳閃過一絲陰翳:“蛛網三日搜索,覆蓋西境八百餘裡,未發現任何八萬騎軍大規模移動痕跡。幻夜幽影隱匿本就極強,戰天穹連行軍灶都未留——此人把破虜軍藏得連老天爺都找不到。”

“四皇子那邊?”

“三日前京都密報,趙承陽扣下破虜軍路線後,連戰天野都不知這支部隊去了哪。四皇子已加派暗線沿界河搜索,密令西境三座邊城暗樁徹查糧道——八萬人要吃要喝,動了糧草必留痕跡。”

屠嶽閉眼,手指揉眉心三下,再睜眼時金瞳中一片冰冷決然:“不等了。”

他站起身,噬魂符文齊齊亮起暗紅光芒,蘊丹境威壓籠罩整帳:“傳令——子時全軍拔營。白虎旗、赤蛇旗為先鋒,夜梟旗、騰蛇旗左右包抄,雜旗押後。四十萬大軍傾巢而出,直撲臥虎原人族中軍。黎明前,踏平戰天野帥帳。”

赤煉舔唇,豎瞳赤光暴漲:“早該如此。”

白嘯起身,虎煞震碎座椅:“末將願為先鋒!”

夜梟與騰驍無聲抱拳。石昆慢吞吞爬起,肥軀撞歪案幾,低聲道:“大帥……雜旗十五萬大多是輔兵……”

屠嶽看都冇看他:“雜旗跟主力後方,隨大軍衝鋒。”

“是。”石昆縮回椅中。

路明走到輿圖前,手指點落霞坡與臥虎原之間:“大帥,趙承陽殘部還在落霞坡苦戰,戰雲錚咬死玄鳥旗。主力北上,是否留一旗殿後?”

“不用。”屠嶽手指從落霞坡劃到臥虎原,“趙承陽瘋了,戰雲錚被拖住,加起來不過七八萬,掀不起風浪。吃掉中軍,回頭碾死他們。”

他轉身,金瞳掃過每一張麵孔:“子時出發,天亮之前,戰天野人頭掛帳頂。”

路明目光微閃:“大帥,破虜軍八萬幻夜幽影——終究是變數。”

屠嶽沉默片刻,左頰蜈蚣疤抽動:“動作要快。破虜軍再能藏,也隻有八萬。等他們找到戰機,人族中軍已經冇了——八萬孤軍,翻不了天。”

帳外顱骨風鈴密集脆響,遠處落霞坡悶雷般馬蹄聲隱隱傳來,如大地深處即將噴薄的岩漿。

子時三刻,落霞坡以西八裡,戈壁灘。

月光慘白,千裡戈壁碎石反射冰冷銀光。北風卷細沙嗚嗚掠過,寸草不生,蟲蟻絕跡。

戈壁深處天然石凹中,八萬騎軍無聲列陣。幻夜幽影幽綠瞳孔連成星海,蹄下沙地紋絲不動——踏影天賦讓蹄下三寸空間虛化,不留痕跡,不傳聲響。八千頂帳篷覆幻夜幽影皮毛,從空中俯瞰與戈壁碎石完全融為一體。

石凹中央,三騎並立。

戰天穹,肩寬腰窄,麵容與戰天野七分相似——方正臉型,高顴骨,虎目濃眉,卻年輕許多,四十五歲麵龐無一道皺紋,鬢角烏黑,短髭如鐵。玄色戰甲暗紋精密,腰懸無鞘重劍漆黑吞光,衍丹境中期氣息沉如磐石。

蕭烈,精瘦,麵龐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鷹目銳利如刀。輕質皮甲,背插雙短戟,腰懸十二柄飛刀,道基境巔峰氣息如鷹隼待發。

蕭磊與蕭烈麵容幾乎一模一樣,唯一區彆是左頰一道顴骨到下頜的舊疤。同樣短戟飛刀配置,道基境巔峰,氣息同樣銳利逼人。

蕭烈將短戟插回背後,壓了三天的火氣終於炸開:“統領,末將有一事不解——趙承陽讓咱們隱匿三天,就真在這鳥不拉屎荒漠裡瞎轉悠?八萬人啃三天乾餅沙子——”他吐了口唾沫,“老子肚子裡能抖出半斤沙。”

戰天穹冇看他,目光落在極北天際,落霞坡方向悶雷震動隱隱傳來。

“接著說。”

蕭烈戟柄一頓:“三天無目的瞎轉,八萬弟兄憋一肚子火——趙承陽到底等什麼?一個三海境副統領,憑什麼讓八萬人聽他的?”

戰天穹轉頭,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馬,走到蕭烈馬前,抬頭。

“下來。”

蕭烈一愣:“統領——”

“下來。”

蕭烈翻身下馬,雙腳剛落地,戰天穹一腳踹在他大腿根。蕭烈踉蹌後退三步,一屁股坐進沙地。

“嗬。”戰天穹居高臨下,虎目冷意如刀,“你要是有趙承陽一半腦子,統領位置早是你的了。糟心玩意,光長身子不長腦子——”頓了頓,“跟你那死鬼爹一個德行。”

蕭烈坐在沙地裡齜牙咧嘴揉大腿,不敢吭聲。蕭磊在馬上咧嘴,冇敢笑出聲。

“三天無目的瞎轉?”戰天穹轉身走回馬前,“趙承陽扣下行軍路線,朝堂不知,帥府不知,蛛網探子不知。四皇子在京都挖地三尺找我們,蛛網在西境翻了個底朝天——找了三天的結果是,冇找到。”

他翻身上馬,虎目掃過蕭烈:“你以為我們在瞎轉?我們在告訴所有人——破虜軍消失了。八萬幻夜幽影憑空消失,誰也不知在哪,誰也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從哪個方向冒出來。”

蕭烈從沙地爬起,拍屁股上的沙:“那趙承陽到底等什麼?”

遠處戈壁邊緣,一騎黑影無聲掠來。幻夜幽影幽綠瞳孔如流星劃過,蹄聲全無。來人翻身下馬,前哨斥候單膝跪地:“統領!噬靈族中軍動了!子時拔營,四十萬大軍剛過落霞坡直撲臥虎原!白虎旗、赤蛇旗先鋒,兩旗不明兵力包抄,雜旗十五萬跟後方三十裡。兩旗不明主力——疑似是從其他戰線密調而來!”

蕭烈猛抬頭:“我艸,四十萬?中軍才三十二萬出頭——要遭重啊!統領,要不要咬上去拖延行軍速度?”

戰天穹看他一眼,比方才那腳更讓蕭烈膽寒。

“剛說你冇長腦子,”一字一頓,“你是真冇腦子是吧?還咬上去,虎楞玩意。”

他轉頭望落霞坡方向,虎目倒映遠方隱約火光:“四十萬大軍南下,輜重線拉三十裡。咬頭?四十萬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們。咬尾?輜重冇了就地搶糧。咬中間?”冷笑,“送死。”

蕭磊策馬上前一步:“統領,那你的意思是——”

“落霞坡。”戰天穹吐出三字。

他展開手繪草圖,手指從黑狼旗位置劃向東側山穀:“玄鳥旗被戰雲錚咬死這裡。黑狼旗被趙承陽拖死在正麵。落霞坡正麵現在是巨大缺口——噬靈族中軍南下後,這個缺口無人填補。”

蕭烈眨眼:“所以?”

“全軍向落霞坡衝鋒。吃掉黑狼旗殘部和玄鳥旗——一個不留。與戰雲錚合兵,側翼直插噬靈族中軍。”

蕭磊蕭烈同時倒吸涼氣。蕭磊嘀咕:“三十二萬對四十萬,你也不怕戰伯伯擋不住?”

戰天穹嘴角一抽,揚鞭作勢要打:“你叫誰戰伯伯?那是我哥。”

蕭磊縮脖子:“叫習慣了嘛……”

“擋不住也得擋。”戰天穹收回馬鞭,虎目望臥虎原方向,那裡是百萬鎮西軍主力,戰天野那杆從不彎折的銀槍。

“我哥這輩子,什麼仗冇打過。”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即聲音陡然拔高,衍丹境威壓如潮水鋪開,八萬破虜軍同時抬頭。

“傳令——全軍上馬!”

幻夜幽影幽綠瞳孔齊齊亮起,八千頂偽裝帳篷同時掀開,八萬騎軍無聲翻身上馬,甲片輕碰之外,整片戈壁聽不到一絲多餘響動。

“目標,落霞坡。”戰天穹拔劍在手,漆黑重劍吞光噬影,“幻夜幽影踏影潛行。一刻鐘後,我要站在落霞坡坡頂。”

他回頭看一眼蕭磊:“還有,你戰伯伯要是擋不住,回來我扒了你的皮。”

蕭磊渾身一哆嗦。

八萬幻夜幽影同時邁步,幽綠瞳孔連成星海在戈壁無聲流動,如幽冥長河向落霞坡漫去。

戈壁儘頭,月光與大地交界處,落霞坡方向忽然騰起暗紅光柱,刀意衝天。

那是趙承陽的刀。

戰天穹眯眼望去,嘴角勾起極淡的笑:“小子,撐住。你天穹叔來了。”

落霞坡。

趙承陽渾身浴血,虎首雁翎刀血色紋路跳動如心臟,暗紅瞳孔中隻有前方無儘獸影。不知身後倒了多少同袍,不知腳下踩的是誰斷肢,不知左臂還連著冇有。隻知道殺,殺,殺。

刀鋒再次劈開狼頭獸人胸膛,煞氣凝成暗紅霧氣將方圓十丈籠罩如血獄。意識早已沉入深淵,身體在瘋狂與理智刀鋒上搖搖欲墜。

遠處坡頂,狼先捂胸口刀傷,狼瞳死死盯著坡下血色刀影:“玄鳥旗……還冇出來?”

“冇有!”斥候聲音發顫,“東側山穀被戰雲錚封死了!”

狼先咬碎滿口獠牙,正要下令全軍壓上最後一搏——

坡頂後方,忽然傳來詭異無聲的壓迫感。

狼先猛回頭。

月光下,八萬幻夜幽影幽綠瞳孔如潮水漫過落霞坡北麓。為首一騎,無鞘重劍映月,殺意如鐵。

“破虜軍——!”狼先瞳孔炸裂,聲音帶絕望顫音,“不可能——!”

戰天穹舉劍,聲音在戈壁炸開:“一個不留。”

八萬騎軍無聲衝鋒,如幽冥海嘯席卷落霞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