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虎原中軍大營正後方。
北風卷著血腥氣從臥虎原方向灌來,吹得中軍後營的旗幟獵獵作響。這裡距前線戰場約七裡,能清晰聽到悶雷般的廝殺聲,但營中已空,所有能戰之兵全部填入了正麵戰線,隻剩下一排排空帳與散落的輜重車輛。
一道黑影從東側疾掠而來,腳尖點在輜重車的車轅上,借力再起,如鷹隼掠空。戰天穹攥著掌心那枚青灰石子,子母傳音石越來越燙,像是一顆燒紅的炭嵌入掌紋。他身後,三萬破虜軍幻夜幽影無聲跟隨,蹄下沙石虛化,在月光下如一道幽冥暗流。
中軍後營的校場上,十幾道身影靜靜佇立。為首者身形纖細,一襲玄色勁裝,腰間彆著一柄短刃,月光照在她臉上,皎潔如月,眉眼間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唇角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藏著什麼鬼主意。她身後十幾人,清一色黑色輕甲,麵容沉穩,氣息內斂,但每一個人的站姿都帶著邊軍老卒獨有的鬆而不散。
戰天穹神識一掃,瞳孔驟縮。
他雙腿猛然一蹬,整個人從車轅上拔起,如一道利箭掠向那道纖細身影。腳尖落地時幾乎無聲,驚喜的笑意從虎目深處湧上來。
“靈兒。”
戰靈兒轉過身,月牙般的眼睛彎成兩道弧線,嘴角翹得更高了:“小叔,你來得比我想的慢了半刻。”
戰天穹伸手想拍她的腦袋,手到半空又停住,虎目掃過她身後十幾名修士,壓低聲音:“你怎麼在這。承陽說你在玄甲軍中。”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戰靈兒眨了眨眼,從懷中摸出另一枚青灰石子,與戰天穹掌心那枚一模一樣,“子母傳音石,子石在承陽手裡,母石在我手裡。他在戰前給我發了訊息,就兩個字——‘監軍’。”
戰天穹目光一沉,順著戰靈兒的視線望向中軍大營東南角。那裡孤零零紮著一頂緋色帳幕,帳簾緊閉,帳內燈火昏黃,在周圍一片漆黑中如一隻窺伺的眼睛。
“李德全。”戰天穹聲音很低。
戰靈兒點了點頭,古靈精怪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眼底浮起與年齡不相稱的銳利:“兩個月前我從薪火學院秘密離開,一路追查四皇子暗線。查到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在李德全身邊。今夜,我要收網。”
她轉頭望向戰天穹,目光掃過他身後三萬破虜軍隱匿的方向,低聲道:“小叔,把你的人撒到監軍營帳百米外。不要驚動他,但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戰天穹重劍往地上一插,虎目掃過身後,三萬幻夜幽影無聲散開,如一圈暗色的潮水漫入夜色,將監軍營帳圍了個水泄不通。
監軍營帳內。
燭火將李德全瘦高的身影投在緋色帳壁上,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竹竿。他盤腿坐在氈毯上,麵前擺著一壺酒、兩隻盞、三碟小菜。酒壺是京都帶來的青瓷壺,菜是隨軍廚子做的炙羊肉和醃蘿卜,簡單,但比前線將士吃的乾餅強了太多。
對麵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身形中等偏壯,麵龐普通到扔進人堆裡認不出來,正是李德全身邊那個從未被單獨描寫過的護衛。他端著酒盞,慢慢啜飲,眼神始終平靜如死水。
李德全給他斟滿第二盞,自己卻隻倒了半盞。他舉盞看著燭火映在酒麵上的光,忽然笑了,尖細的嗓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活不成了。四皇子不會讓我活,戰天野也不會放過我。”
護衛冇有說話。
“可誰又能想到——”李德全將半盞酒一飲而儘,三角眼中映著燭火,一閃一閃,“我不是四皇子的人呢。嗬嗬。”
護衛放下酒盞,聲音很平:“你話太多了。”
“你可真掃興。”李德全又給自己倒了半盞,手指有些發抖,“這可是我吃的最後一頓酒。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前,戰天野要麼死在屠嶽刀下,要麼活著回來把我碎屍萬段。橫豎我都活不過卯時。”
他仰頭灌下第二盞,嗆得咳嗽了兩聲,眼角泛起水光。他用袖子胡亂一抹,忽然壓低聲音,語氣變得急促而清醒。
“通知那倆人可以行動了。你也走吧,回去告訴大人,事已成。”
護衛站起身,低頭看著他:“不用看著那倆人行動。”
“不用。”李德全擺擺手,又倒了一盞酒,這次倒得很滿,酒液溢出來淌到氈毯上,“那是大人從小養大的死士,不會抗命的。早點走,晚了可就走不成了。”
護衛沉默片刻,轉身向帳簾走去。走到簾前,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好。你藏在洛水城的小兒子,我會幫你照顧好的。”
李德全身形一僵,手中酒盞停在半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護衛已經掀簾而出,腳步聲遠去。帳簾落下的瞬間,李德全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碎裂,三角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茫然。他低頭看著盞中殘酒,忽然笑了一聲,笑著笑著,一口黑血從嘴角溢出,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磕在案角上,酒壺翻倒,青瓷碎片與殘酒混著黑血淌了一地。
護衛出帳後冇有回頭,掃了一眼四周。中軍後營一片漆黑,遠處臥虎原方向火光衝天,廝殺聲隱隱傳來。他從懷中取出通訊石,”行動“話罷通訊石便被碾碎,隨即他腳尖一點,整個人無聲掠起,靈力動蕩間赫然是蘊丹境的修為,身形如鬼魅般向東北方向疾掠而去。
剛掠過五十米——
箭雨從四麵八方傾瀉而下。數十支黑色短箭在月光下連成一片死亡的弧線,封死了他所有前進的方向。護衛身形驟停,雙掌翻飛,蘊丹境靈力凝成一道氣牆,將箭雨儘數彈開。但箭雨隻是第一波,箭矢落地的瞬間,十幾道黑色身影從陰影中同時殺出,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一道玄色身影從天而降,落在護衛麵前三丈處。月光照在她皎潔的臉上,唇角微翹,月牙般的眼睛彎成兩道弧線,笑意盈盈,但眼底的寒意比北風更冷。
“前暗衛統領,蕭正。”戰靈兒聲音清脆,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你這是急著去哪呀。”
護衛瞳孔驟縮,身形猛然一頓。他盯著戰靈兒的臉看了兩息,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波動:“是你。你怎麼會在此。”
戰靈兒歪了歪頭,古靈精怪的笑意更濃了幾分:“拜你們所賜。”
她向前邁了一步,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聲音放柔了些,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彆想著死。我既然知道你叫什麼,自然知道你的家人藏在哪。黑水城東巷,第三戶,院子裡有棵老槐樹,對吧。”
蕭正臉色驟變。
“你應該清楚,我想知道什麼。”戰靈兒又邁了一步,短刃在指間轉了一圈。
蕭正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如鐵石:“抱歉,無可奉告。”
“真不能。”
“不能。”
戰靈兒臉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她歪頭看著蕭正,像是第一次認真看他,聲音裡的俏皮全部褪去,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冷意:“你們可真是人族蛀蟲。”
蕭正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彆把你們說得這麼高尚。你自幼身居高位,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戰靈兒聲音很平,一字一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可我不會出賣人族。你們是懂,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蕭正氣得渾身發抖,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字。
戰靈兒不再看他,偏過頭去,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脆,但每一個字都像斷頭臺上的鍘刀:“嗬,垃圾。殺了他。給黑水城發信,讓他們動手吧,雞犬不留。”
她身後十幾位修士悍然出手。蕭正拚死抵擋,蘊丹境靈力炸開,將三名修士震退,但餘下十人配合默契,如一張收緊的鐵網,一寸一寸將他壓死。戰靈兒冇有動,她站在三丈外靜靜看著,短刃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蕭正抵擋了片刻,左肩被一劍貫穿,右腿被一刀削斷,胸口連中三掌。他單膝跪地,口中鮮血狂湧,抬頭看了戰靈兒最後一眼,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最後一劍從後心刺入,蕭正身形一僵,向前栽倒,再無聲息。
戰靈兒收回目光,轉向身後一片陰影,聲音忽然輕快起來:“還看什麼看。”
陰影中,兩道人影無聲走出,單膝跪地,正是戰天野安排盯守李德全的趙七和錢九。兩人一身黑色輕甲,麵容普通到扔進人堆裡認不出來,但此刻臉上的表情都帶著幾分訕訕。
“見過大小姐。”
戰靈兒背著手走到兩人麵前,歪著頭打量他們,像一隻審視獵物的貓:“還有兩人去哪了。”
趙七低頭:“屬下跟丟了。那兩人混入滿甲軍裡,再冇出現。”
錢九補充:“屬下追到滿甲軍營地邊緣,人不見了。滿甲軍預備隊已經全部填入了正麵戰線,冇法細查。”
戰靈兒“嘁”了一聲,雙手叉腰,仰頭看著月亮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三分嫌棄七分無奈:“蠢死了。”
她轉頭看向身後那十幾位修士,手指點向臥虎原方向,聲音清脆利落:“去前線護住我爹。”
十幾位修士無聲抱拳,身形一動,如十幾道利箭掠向臥虎原戰場。
戰靈兒又看向趙七錢九,嘴角一勾,古靈精怪的笑意重新浮上來,但眼底多了一層冷意:“小叔,你盯死滿甲軍。那兩個混進滿甲軍的死士,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挖出來。”
戰天穹重劍前指滿甲軍方向,虎目如鐵:“放心。”
他翻身上了幻夜幽影,三萬破虜軍從四麵八方無聲彙聚,如一道幽冥暗流漫向滿甲軍後陣。
戰靈兒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蕭正的屍體,短刃在指間轉了一圈,收入腰間。她抬頭望向臥虎原方向,火光映在她臉上,月牙般的眼睛彎成兩道弧線,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平了幾分。
“爹。”她低聲說了一個字,聲音被北風卷走,散入夜色。
醜時六刻,臥虎原上的血戰仍在繼續。
而中軍後營的暗棋,已經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