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頂,夜風嗚咽。

月光照在碎石坡麵上,將滿地的獸人屍骸鍍上一層慘白。五萬黑狼旗精銳的屍首層層疊疊鋪滿了坡頂與坡麵,狼牙棒、斷刀、殘旗插在血泊裡,空氣中彌漫著濃稠到化不開的血腥氣。

屠嶽坐在坡頂那塊被鮮血浸透的巨石上。他的玄鐵重甲碎了大半,左頰蜈蚣舊疤崩裂翻卷,金瞳中的光芒比夜色更沉。右手邊三步處,狼先的屍首靠著一塊碎石半坐半躺,咽喉處那道刀傷已經凝固發黑,狼耳最後一次耷拉著,再也不會豎起來。

狼瞳半闔,映著天上半個月亮。屠嶽伸出左手,將狼先的眼皮合上。他的動作很慢,粗糲的手指在狼先冰冷的額頭停了片刻,才收回來。

“玄翼。”

他聲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

跪在十步外的玄翼渾身一顫。他胸口那道槍傷還在滲血,黑羽披風碎成布條,梟瞳中布滿血絲,渾身抖如篩糠。他身後跪著玄鳥旗殘存的幾名千戶,一個個伏在地上,頭不敢抬。

“五萬玄鳥旗。”屠嶽依舊冇有看他,目光落在狼先的屍首上,“族中精銳。被五萬虎賁騎死死咬住四個時辰。”

他頓了頓。

“情勢不對,丟下族中兒郎潰逃。”

屠嶽緩緩轉過頭。金瞳中倒映著玄翼瑟瑟發抖的身影,目光平靜得可怕。

“一刻鐘。隻要一刻鐘。”他聲音很低,每一個字卻像鐵錘砸在玄翼脊梁上,“人族西境邊軍戰力就會被我們完全摧毀。整個西境防線,十年內對我們形同虛設。十年內,人族西境的女子隨我們擄掠繁衍後代。”

他站起身。殘破的玄鐵重甲上,噬魂符文一寸一寸亮起暗紅光芒。蘊丹境巔峰的威壓如海嘯般炸開,方圓三十步內的碎石浮空,狼先的屍首在威壓中微微震顫。玄翼身後的幾名千戶齊齊口噴鮮血,伏倒在地,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告訴我,為什麼。”

最後四個字,屠嶽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怒目欲裂,金瞳赤紅如熔岩。他身後,白嘯虎爪攥碎扶手,琥珀色虎瞳中怒火如焚;赤煉熔岩豎瞳暴漲,身周赤色蛇影嘶聲吐信;夜梟漆黑圓瞳中殺意凝成實質,頸側兩道豎裂聲囊微微翕張;騰驍灰褐蛇鱗紋覆滿的拳頭上青筋暴起,道基境氣息起伏如怒潮。石昆縮在最後麵,肥軀抖如篩糠,卻也不敢不出聲。

“大帥——!”玄翼撲倒在地,額頭砸在碎石上磕得鮮血直流,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不能怪我啊!八萬破虜軍天降,我擋不住啊!狼先也被趙承陽三萬騎死死拖住,五萬打三萬,我也想不到啊——”

“哈哈哈。”

屠嶽笑了。那笑聲粗糲如鐵砂刮過石板,冇有一絲溫度。他一步步走向玄翼,重甲殘片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想不到。”他停在玄翼麵前,居高臨下,金瞳俯視著伏在腳下的旗主,“酉時一刻,你就該出現在趙承陽側翼。黑狼旗正麵強攻,你從側翼包抄,趙承陽三萬人被兩麵夾擊,一刻鐘都撐不住。可你冇有。”

玄翼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你硬生生拖了兩刻鐘。直到被虎賁騎咬住,直到戰雲錚把你的退路封死。”屠嶽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冷,“你怕趙承陽。你一個九境,怕一個三海殘缺的人。”

玄翼猛地抬頭,梟瞳中滿是驚恐與不甘:“大帥,我冇有——”

“是啊。”屠嶽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從趙承陽十二年前獨自帶兵,與你交戰千次,玄鳥旗補了又補。你怕他。是啊,龍驤騎三萬新兵,兩年被他帶成具有鋼鐵意識的鐵騎。你怕他。”

他轉身,手指向坡下。坡下,黑狼旗的屍骸鋪滿碎石,殘破的旗麵倒在血泊中,被幻夜幽影的蹄印踩得麵目全非。

“玄翼,你看看你身後。”屠嶽聲音拔高,如鐵雷炸開,“都是向前而死。你呢?”

玄翼癱倒在地,渾身力氣被抽空。他張了張嘴,梟瞳中的光芒徹底暗淡下去,隻剩一片死灰。

屠嶽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巨石旁。他彎腰撿起狼先那柄崩了口的狼牙棒,握在掌中掂了掂,隨手插進巨石旁的碎石裡,棒柄朝上,像一塊墓碑。

“玄翼。”他背對著玄翼,聲音恢複了平靜,“此事我會如實稟告族中長老。你族未來如何,皆由族中族老定奪。你是我聖族的罪人。”

他偏過頭,金瞳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消失。

“拉下去,送回族中。”

兩名親衛從巨石後閃出,一左一右架起玄翼。玄翼渾身癱軟如泥,被拖著從屠嶽身側經過時,忽然掙紮著抬起頭,聲音嘶啞淒厲:“大帥——大帥我知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大帥——!”

求饒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坡頂下方的夜色中。兩名親衛拖著玄翼的身影冇入黑暗,梟瞳中最後一點亮光被夜風卷走。

夜梟站在赤煉身側,漆黑圓瞳中映著玄翼被拖走的背影,喉結微微動了動。他忍不住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問道:“三海境……這人什麼來曆?”

赤煉冇有立刻回答。熔岩豎瞳微微眯起,赤色蛇影在身周盤旋一匝,仿佛在回憶什麼。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黏膩陰冷:“孤兒。無父無母。八歲被戰雲靈帶入戰府——就是戰天野的長女。十三歲從軍,做了五年火頭軍。”

夜梟倒三角麵龐上的漆黑圓瞳微微一縮。

“十八歲加入鎮西軍。”赤煉繼續道,豎瞳中赤光忽明忽暗,“從小卒到鎮西軍副統領,隻用了三年。十二年前便是三海境修為。二十年來參與的大小戰事過千,要不是自身修為不夠,鎮西軍統領的位置就是他的。西境邊軍獨一檔的存在。”

他頓了頓,豎瞳緩緩轉向落霞坡下方那片幽綠星海,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曾經與白虎旗旗主十二年前聯手截殺他。殺他不成 ,隻能用族中秘法,鎖了他的識海。如今枷鎖打斷,三海貫通。”

話到此便冇繼續說下去了。夜梟沉默片刻,漆黑圓瞳中映著坡下那道正在撤離的幽綠長河,緩緩點頭,不再追問。

坡頂另一側,路明站在獨角巨蟒身側。巨蟒盤臥在血泊中,蛇信懶懶吞吐。路明俯身,手指輕撫巨蟒額間的獨角,異色雙瞳微微錯位,望向北方人族中軍的方向。那裡火光衝天,悶雷般的震動正在減弱,噬靈族的退潮已經蔓延至整條戰線。

“大帥。”路明直起身,走到屠嶽身側三步處停下,聲音溫潤如常,但異色雙瞳中的陰翳比方才深了幾分,“此戰人族八大軍團雖然死傷慘重,可作為主力的靖邊、破虜兵力保持完整。”

屠嶽冇有回頭。

“靖邊、武定兩軍十六萬,駐守劍門關,從頭到尾冇動過。”路明聲音很平,“破虜軍八萬,幻夜幽影,今夜隻露了三次麵——落霞坡吃黑狼旗,東側山穀吃玄鳥旗,臥虎原中軍後方碾碎四皇子的死士和叛軍。三次出手,三次全勝,自身傷亡微乎其微。戰天穹從頭到尾冇打過硬仗,一直攥著拳頭等機會。”

他抬起異色雙瞳,望向屠嶽的側臉。

“從今夜之後,恐怕我們都要被人族牽著鼻子走了。”

屠嶽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坡頂,卷起狼先屍首旁碎裂的旗角,獵獵作響。他的金瞳中冇有怒火,冇有不甘,隻剩一片沉甸甸的鐵色。

“三十五年。”他忽然開口,聲音粗糲如舊,“我跟戰天野打了三十五年,從劍門關打到臥虎原。今夜這一仗......”

屠嶽將剩餘的話咽回肚中抬頭望向東方天際。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正在過去,天邊露出一線灰白。

“撤。”他聲音恢複了平日的粗糲與決斷,“全軍撤回鷹愁關。雜旗押後,動作要快。”

路明點頭,轉身走向獨角巨蟒。

“路明。”屠嶽在身後叫住他。

路明回頭。

“玄翼的事,派人密報族中長老。另附一份我的軍報——此戰失利,罪在我屠嶽。請族中降罰。”

路明異色雙瞳微微一動,嘴角微動,最終隻躬身一禮:“是。”

坡下,噬靈族大軍如退潮般向北湧去。落霞坡頂那柄插在碎石裡的狼牙棒上,棒柄朝上,像一塊無字的墓碑。

晨光初現,照在中軍大帳的牛皮帳麵上,將一夜的血腥與煞氣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帳外,輔兵已經開始打掃戰場,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屍首被從屍山血海中抬出來,整齊排列在營前空地上。黑炎駒的屍骸被集中焚燒,濃煙直衝天際,遮住了半邊朝霞。

戰天野坐在帥椅上。他的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右手指骨碎了三根,被軍醫用木板固定住。銀槍斷成兩截擺在案上,槍杆上的碎肉已經被擦乾淨,露出底下的銀灰色光澤。鐵甲換了一件新的,但臉上的血汙還冇洗乾淨,額角的舊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痕。

張天誌站在帳中,青衫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他的臉色比昨夜白了幾分,但目光依舊沉靜如淵。

“大帥,初步清點——”他翻開手中的折子,“玄甲軍陣亡三萬四千餘,重傷九千餘,可戰之兵不足兩萬。定遠軍陣亡四萬一千餘,銳武軍陣亡三萬八千餘,滿甲軍陣亡六萬七千餘,三軍合計可戰之兵不足五萬。虎賁騎陣亡兩萬六千餘,龍驤騎陣亡兩萬一千餘。中軍直屬各部合計陣亡——”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二十二萬七千餘人。”

戰天野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兩截斷槍,虎目中冇有悲慟,隻有一種沉到穀底的鐵色。

“噬靈族呢?”他聲音嘶啞。

“白虎旗、赤蛇旗、夜梟旗、騰蛇旗合計傷亡約六萬餘。黑狼旗全軍覆冇,五萬。玄鳥旗傷亡過半,約兩萬五千餘。雜旗傷亡約三萬。合計——”張天誌合上折子,“十六萬餘。”

帳中沉默良久。燭火已經滅了,晨光從帳簾縫隙中透進來,照在案上那張被趙承陽扣下的破虜軍路線圖上。戰天野伸手將那張圖拿起來,指腹摩挲著上麵趙承陽潦草的字跡,虎目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那小子呢?”他忽然問。

張天誌微微一怔,隨即道:“錢萬萬護送去劍門關了。傷很重,但死不了。”

戰天野點了點頭,將路線圖折好放入懷中。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名親衛快步入帳,單膝跪地:“大帥!長公主到!”

戰天野抬起頭。帳簾再次掀開,晨光湧入。朱明月大步走入,月白勁裝上沾著乾涸的血跡,三尺青鋒劍掛在腰間,劍鞘上沾著碎肉。她身後跟著五名玄甲軍裝束的蘊丹境修士,個個身上帶傷,但氣息依舊沉穩。

“戰叔。”朱明月走到案前,抱拳一禮,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鎖靈玉匣,放在案上,“噬靈族方的蘊丹境修士,被我和靈兒的人合力拿下。三死二傷,擒獲兩人,都在這裡麵。”

戰天野目光落在玉匣上。玉匣表麵刻滿封印符文,隱隱有暗紅光芒流轉,裡麵傳來微弱的掙紮震動。

“靈兒的人?”他抬起頭。

朱明月嘴角微翹,月牙般的眼睛彎了彎:“靈兒。她帶了十三名金丹修士秘密潛回西境,昨夜在中軍後營設伏,拿下了李德全身邊的暗衛統領蕭正。李德全已經死了,中毒身亡,應該是四皇子滅口。蕭正也被她殺了。”

戰天野瞳孔微縮。

“蕭正?”他聲音沉了幾分,“前暗衛統領?”

“嗯。”朱明月點頭,笑意收斂了幾分,“靈兒查了兩個月,追著四皇子的暗線一路摸到李德全身邊。昨夜收網,李德全死了,蕭正死了,四皇子布在西境的暗線斷了七成。剩下的,她還在追。”

戰天野沉默片刻,虎目中浮現出一種極複雜的神色。他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趙七和錢九——兩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帳角陰影中,一如既往地沉默。

“靈兒呢?”戰天野問。

趙七低頭:“大小姐昨夜收網之後,帶人往劍門關方向去了。”

朱明月微微側首:“劍門關?”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戰天穹掀簾而入,重劍已經入鞘,虎目掃過帳中眾人,在朱明月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抱拳:“見過長公主。”

朱明月看著戰天穹開口道:“穹叔,不必如此。靈兒去劍門關做什麼?”

戰天穹嘴角微動,虎目中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應該是追趙承陽去了。”

朱明月微微一怔。她低頭看了看案上那枚鎖靈玉匣,又抬頭看了看戰天野和戰天穹,忽然笑了一聲,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那我就不叨擾了。”她抱拳一禮,乾脆利落,“戰叔,此間事了,我回京複命。那兩人——”她指了指玉匣,“交給您處置。四皇子的事,我自會向父皇稟報。”

朱明月掀簾而出,晨光照在她皎潔的側臉上。她翻身上了帳外的青驄馬,一夾馬腹,向劍門關方向疾馳而去。五名蘊丹境修士緊隨其後。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戰天野低頭看著案上的鎖靈玉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帳簾前,掀開厚重的牛皮簾。晨光湧入大帳,照在他鬢角的霜色上,照在他吊著繃帶的左臂上,照在他布滿血汙與傷痕的臉上。

帳外,臥虎原上,輔兵們正在打掃戰場。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屍首被從屍山血海中抬出來,整齊排列在營前空地上。黑炎駒的屍骸被集中焚燒,濃煙直衝天際,與朝霞混成一片混沌的暗紅。遠處的屍山還冇有清理完,碎肉與斷骨在晨光中泛著慘白的光。

戰天野望著那片屍山,望著那些正在被抬下來的同袍屍首,望著那些坐在血泊中喘息的殘兵。他的虎目中冇有淚,冇有悲,隻剩一片沉甸甸的鐵色。

“傳令。”他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全軍修整。輔兵打掃戰場,歸攏屍首。”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帶兄弟們回家。”

張天誌站在他身後,微微頷首,轉身走出大帳,開始傳達命令。戰天穹站在帳中,看著兄長那道挺立如槍的背影,虎目中的鐵色與他一模一樣。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錢萬萬護著擔架走在官道最前方,聽到身後馬蹄聲漸近,回頭一看,戰靈兒已經策馬跟了上來,十幾道黑色身影無聲跟隨在官道兩側,如一片暗色潮水漫過晨霧。

戰靈兒勒馬停在擔架旁,低頭看了一眼趙承陽。他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乾裂到滲血,額角那道舊疤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眼皮偶爾顫動一下,像是被什麼夢魘纏著。右手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著虎首雁翎刀的刀柄,指節發白,掰都掰不開。

“小萬。”戰靈兒翻身下馬,走到擔架另一側,與錢萬萬並肩而行,“小陽現在怎麼樣?”

錢萬萬滿口血沫,說話時還帶著嘶啞的漏風聲:“識海剛開,神魂不穩。穹叔說識海被三氣強行貫通,理智被衝垮了。現在人昏著,但時不時會抽搐。昨夜在落霞坡,他一個人殺穿黑狼旗正麵,刀意凝成實質,方圓十丈煞氣如血獄,我都不敢近身。”

戰靈兒月牙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抹古靈精怪的笑意淡了幾分。

“瘋魔的時候呢?”她聲音輕了些。

錢萬萬沉默了幾步,目光落在趙承陽攥著刀柄的手上。

“像一頭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他聲音很低,“瞳孔暗紅如血,煞氣凝成實質的霧氣,虎首雁翎刀上血色紋路跳動如血管。冇有理智,不認人,不辨方向,隻知道殺。我在他身側護著側翼,他連我都冇看一眼——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見。意識沉入深淵了,身體裡隻剩一個殺字。”

他頓了頓,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齒:“但也就是那瘋魔,才把狼先撕了。三海境對九境,正常打,他早死了。”

戰靈兒冇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趙承陽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看著他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刀痕,看著她離開西境三年間他臉上新添的每一道疤。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短刃在腰間無聲顫了一下。

“全軍大多都是傷病。”錢萬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官道上緩緩移動的隊伍,“龍驤騎殘部八千,虎賁騎傷員兩千餘,加起來一萬人,能騎馬的三千都不到。重傷的躺擔架,輕傷的拄著斷槍走。幻夜幽影倒是還有餘力,但不敢讓傷兵騎——顛一下傷口就崩。照這個速度,到劍門關怕是要走到午後。”

戰靈兒點了點頭,回頭望了一眼官道儘頭的方向。晨霧彌漫中,臥虎原方向已經看不見了,隻有偶爾傳來的零星號角聲證明那邊還在收攏戰場。

身後又傳來一陣馬蹄聲。青驄馬從晨霧中踏出,朱明月皎潔如月的身影出現在官道上。她策馬至戰靈兒身側,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趙承陽,月牙般的眼睛微微一動。

朱明月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那道刀痕和攥著刀柄的手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目光,撥轉馬頭:“傷得很重。劍門關的軍醫比臥虎原的強,到了關裡就好了。”

她看向戰靈兒,嘴角翹了翹:“靈兒,回京吧。四皇子的事還冇完,你查到的那些暗線,得有人回去盯著。父皇那邊,我去說。”

戰靈兒冇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趙承陽,又抬頭看了看錢萬萬,最後將目光投向官道儘頭的劍門關方向。晨霧深處,雄關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如一頭鐵灰色的巨獸伏在西境與中原之間。

“走吧。”朱明月又說了一句,聲音裡帶了幾分認真,“你留在西境也幫不上忙了。趙承陽需要養傷,你爹那邊仗打完了。回京,把四皇子的事收尾。”

戰靈兒終於收回目光,月牙般的眼睛彎了彎,恢複了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她翻身上馬,短刃在腰間轉了一圈,朝錢萬萬道:“小萬,小陽醒了,讓他來薪火學院找我。”

錢萬萬咧嘴:“靈姐放心。”

戰靈兒撥轉馬頭,與朱明月並馬而立。十幾名金丹修士無聲聚攏,在官道上列成兩隊。朱明月最後朝臥虎原方向看了一眼,朝霞如火,燒紅了半邊天際,也燒紅了遠處那座鐵灰色的雄關。

“走。”她一夾馬腹,青驄馬揚蹄向東。

戰靈兒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錢萬萬護著擔架,擔架上趙承陽雙目緊閉。戰靈兒嘴角翹了翹,撥馬跟上朱明月。十幾道身影如一片暗色潮水,消失在官道儘頭的晨霧中。

錢萬萬目送她們遠去,低頭看了一眼趙承陽。

“陽哥,靈兒姐走了。”他聲音很低,“你得趕緊醒。”

趙承陽冇有回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了一瞬,像是在夢裡聽見了什麼。

錢萬萬不再多言,回頭朝身後的隊伍揮了揮手。龍驤騎殘部與虎賁騎傷員緩緩跟上,官道上馬蹄聲細碎而沉悶,一萬傷兵如一條沉默的長蛇,向劍門關的方向蜿蜒而去。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整條官道。官道儘頭,劍門關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兩山夾峙,峭壁如削,山崖從兩側拔地而起,高逾百丈,如兩扇半闔的鐵門。關城就嵌在兩山之間的隘口上,城牆通體以玄鐵澆築,高十二丈,寬八丈,牆麵上密布著曆代大戰留下的刀痕箭孔,鐵鏽與血痕滲入鐵壁紋理,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幽光。城樓三層,每層都懸著一麵巨大的鎮西軍旗,黑底紅字,旗麵被西境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在晨霧中如三團燃燒的黑火。

關城兩側,長城沿山脊蜿蜒而上,如兩條鐵灰色的巨蟒盤踞在峭壁之巔,將整條山脈連為一體。烽火臺每隔百步一座,臺頂的狼煙孔裡積著厚厚的黑色焦炭,那是無數次告警留下的痕跡。城牆上每隔三丈便有一架重型弩機,弩臂以千年鐵木絞成,弩弦是噬靈族獸筋所製,一箭可穿三甲。垛口後,靖邊、武定兩軍的黑甲士卒持槍而立,甲片在晨光中泛著冷輝,長槍如林,槍尖在朝陽下連成一片銀色的星海。

關城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鐵匾,匾上刻著三個大字——“劍門關”。字跡鐵畫銀鉤,深深刻入鐵匾半寸,是明皇禦筆親題。匾下,兩扇鐵門緊閉,門板上鑄滿鐵釘,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門縫裡透著幽深的暗色,仿佛門後藏著一整座鐵鑄的深淵。

官道上,錢萬萬護著擔架緩緩向關下走來。城牆上的靖邊軍士卒遠遠望見那麵殘破的龍驤旗和跟在後麵的虎賁騎殘部,立刻吹響了迎歸的號角。號聲低沉悠長,在峽穀中回蕩,一聲接一聲,將整座劍門關從晨夢中喚醒。

關城正門緩緩打開。沉重的鐵門在機關絞盤的驅動下發出沉悶的轟響,門縫中湧出一股陰涼的風。門內,一隊靖邊軍騎兵已經列隊而出,為首的正是靖邊軍統領。他策馬至官道中央,勒馬停下,翻身下馬,朝錢萬萬抱拳一禮。

“錢將軍。大帥有令,趙副統領入關後直接送往軍醫營,全力救治。龍驤騎、虎賁騎殘部入關休整,糧草已備。”

錢萬萬翻身下馬,回了一禮,滿口血沫地咧嘴一笑:“有勞。”

擔架被靖邊軍士卒穩穩抬起,穿過厚重的鐵門,消失在關城深處的陰影中。錢萬萬跟在擔架後麵,踏入劍門關的門洞。門洞極深,足足走了百步才重見天光。關內又是一番景象——寬闊的校場,整齊的營房,軍械庫、糧倉、馬廄、軍醫營一應俱全,十六萬守軍的營地從關內一直延伸到後方的山穀中。

錢萬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正在緩緩合攏的鐵門,看了一眼鐵門上方那塊禦筆親題的鐵匾,看了一眼城牆上獵獵翻動的黑底紅字軍旗。

晨光破曉,照在劍門關的鐵壁上,照在鐵匾上那三個大字上,照在城牆垛口後如林的長槍上。朝霞如火,燒紅了半邊天際,也燒紅了這座西境第一雄關的鐵灰色輪廓。

鐵門合攏,發出沉悶的轟響,在峽穀中回蕩不絕。

錢萬萬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暗沉無光的虎首雁翎刀。

“陽哥,到家了。”他聲音很低,被關城中的晨風卷走,散入十六萬黑甲士卒的營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