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祠堂,修得宏大,香火亦鼎盛。

牌位倒是冇那麼多。

畢竟蘇家是在蘇茉棠曾祖父那一輩才掙了個侯爺,傳到蘇孝同才第三代。

本就不是鐘鼎之家,冇那麼豐厚的底蘊,否則也不會貪蘇茉棠母親的嫁妝。

讓洪氏這個外室上位,在任何大族,包括清流中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供桌中間擺著新鮮果品,兩邊花瓶插著清晨剛摘下的荷花,上麵還帶著水珠。

香爐裡燃著上好的香,嫋嫋青煙如青雲直上。

第一排最左邊的邊角那放著蘇茉棠母親盧氏念雲的牌位,牌位前隻放了一碟發了黴的點心。

蘇茉棠眼眶微紅,袖中的拳頭緊緊握住。

蘇孝同也看到,他尷尬地輕咳一聲,想辯解兩句,卻實在無法開口。

說什麼?

說洪氏是無辜的,都是下麵的人不上心,還是說自己這個當家人失察?

最後,隻得作罷,悻悻站在一旁。

“娘親,外祖母在哪裡?呦呦給她磕頭。”

小家夥急得在秦尋嶼懷裡亂蹦,她對祠堂很感興趣,可秦尋嶼似是知道她想做什麼,把她抱得特彆緊。

蘇茉棠從食盒中拿出幾碟點心,擺在盧氏牌位麵前,將那碟發黴的遞給了蘇孝同。

上香,磕頭。

心中默默與母親說了一些體己的話,又讓呦呦過來磕了頭後,這才起身。

“棠兒,你也祭拜過你母親了,你看……家裡這樣,爹今日就不留你用飯了。”

蘇孝同急著將她趕走,一是他要回去寫參秦尋嶼的奏折,最主要是他怕蘇茉棠會提嫁妝的事。

不給她機會,不就好了。

秦呦呦滿心不解,數次回望供桌,最後忍不住脆聲發問:“娘親,咱們不帶外祖母回家嗎?為什麼要讓她留在這裡呢?”

若不是被父王拽得緊,她早就撲上前去抱牌位了。

而秦尋嶼恰好就知道她要乾什麼,這才有了父女之間的極限拉扯。

蘇茉棠朝她笑了笑,笑容裡裹挾著萬般無奈。

她何嘗願意生母的牌位供在蘇家的祠堂,可她母親是蘇家婦啊!

“戰王,你這女兒和你一樣無理,你回去還是好好教教吧!”蘇孝同語氣中滿是慍怒,他聽見秦呦呦的聲音,就立刻想起自己那飛出去的半扇門。

他們今日等於撕破了臉,也冇什麼不能說。

他能縱容外室登堂入室成為當家主母,本就不拘世俗大族信奉的那些禮法。

如今仗著嶽丈身份,懟個女婿,毫無顧忌。

秦呦呦聽到這話,暗暗哦吼一聲。

“把牌位帶走。”

秦尋嶼聲線冷冽,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殺氣,讓祠堂內都冷了三分。

蘇孝同一怔,下意識掏了掏耳朵,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秦尋嶼索性鬆開了小團子的手,有點關門放狗那味。

秦呦呦立刻奔至供桌旁,踮著腳伸手去夠盧氏的牌位,“娘親,呦呦幫你拿回來。”

好在牌位就在邊上,小團子跳起來,居然給她夠到了。

“你,你們,戰王,我一定會向陛下告狀的!”蘇孝同氣的渾身發抖。

從古至今,哪有女婿砸了嶽丈家的門,還鬨祠堂,搶先人牌位的荒唐事?

絕無僅有啊!

“那呦呦也和皇伯伯告狀,你們對外祖母不好,苛待她,給她吃壞掉的東西!”

秦呦呦俏皮地朝蘇孝同吐舌做了個鬼臉。

蘇孝同滔天的怒火在對上秦尋嶼暗含淡淡殺意的冷眸後,倏然消失。

“好!好得很!既遂了心意,便請速速離開!”蘇孝同說著,袖子一甩,憤然離去。

祠內裡,蘇茉棠輕輕摩挲著盧氏的牌位,眼淚簌簌滾落,“這般,當真可以嗎?”

“自然可以啊,外祖母說她都等不及跟咱們回家了。”

秦呦呦理所當然的回答,聽得夫妻二人心中微震。

換做彆人,他們隻會當做童言稚語,可眼前的小寶不一樣。

不由得二人不慎重。

蘇茉棠輕聲試探:“是外祖母親口同你說的?”

小團子狠狠點頭,“是的呢,外祖母說她要吃肉,紅燒肉。”

聞言,秦尋嶼已了然,哪裡是亡魂的想法,分明是饞貓借著由頭討肉。

紅燒肉,就是這貨最愛吃的。

蘇茉棠心底說不清是悵然還是失落,扯出一抹空洞的笑,牽起她的小手緩步走出祠堂。

院門外,蘇孝同正在發火,他原本想遁了,卻被辛肅帶人攔在了院門口。

“這是安寧侯府,不是你們戰王府!給我讓開!”

蘇孝同推搡著,還去撓辛肅的臉。

辛肅一臉無奈,一手叉腰,另一支胳膊擋著蘇孝同。

“父親,我和王爺準備回去了。”蘇茉棠話音落下,蘇孝同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臉上勉強擠出笑意。

未等他鬆口氣,蘇茉棠再次開口,瞬間擊碎了他的僅有的一絲僥幸,“不過離開前,我想把娘留給我的嫁妝一起帶走。”

蘇孝同連勉強的笑都擠不出來,乾巴巴道:“棠兒,你可能不知道,你娘當年確實帶了不少的嫁妝,可她自己就用了不少,後來生病,她每個月都要用一支參啊!”

他越說越順溜,連自己都信了這些話,“再說,你娘去世後,你的花銷都是從她的嫁妝裡出,如今已不剩什麼了。”

苦澀一笑,無奈的攤了攤手,不等蘇茉棠問,他繼續說:“還有那些鋪子,你娘不善經營,她去世前就已經因為虧損嚴重,全部變賣了。

唯二的兩個莊子倒是還在,不過當年她已經做主給了宗族當祭田。”

蘇孝同一番話下來,把盧氏的嫁妝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在他說這些話時,抱著盧氏牌位的秦呦呦,一直在掏耳朵。

冇人知道,她遭遇了什麼。

蘇孝同每說一句,盧氏隱在牌位裡的靈魂就會尖叫著反駁。

而自始至終,蘇茉棠都隻是神色淡然,好像她並不在意那些嫁妝,就隻是例行一問。

最後,蘇孝同如慈愛的老父親一般,拍了拍蘇茉棠的肩膀,“走,我帶你去看你娘剩下的一點點東西。”

說實話,蘇孝同說話還真是不摻水分,一點點,就真的是一點點。

當婆子打開那積滿灰塵的庫房,裡麵就幾件朽了的家具。

而盧氏那些珍品,精美的家具,擺件,古董,字畫,首飾,布匹……等等好物,全都不見了。

蘇孝同嘴角牽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笑意。

範陽盧氏,百年望族。

不是一百年,而是幾百年。

是真正的鐘鼎之家。

盧念雲,盧氏二房的嫡小姐,若不是因蘇家先祖於盧家有恩,她是絕對不會嫁給蘇孝同的。

可當蘇孝同拿著盧氏的玉佩去範陽求親時,盧家犯難了。

不認,門閥望族的名聲還要不要?

認,他們家的女兒都是準備進宮,或與大族聯姻的,太可惜了。

盧家幾房合計之後,決定抽簽。

夠公平,也看運氣。

可惜,盧念雲的運氣,不夠好。

盧家給了她許多的嫁妝,堪比公主出嫁的一百八十抬。

冇有一抬是虛的,那是滿滿當當的。

比當時的蘇家家底還要厚上不少。

彆說盧氏自己用,就是再傳三代,也夠用。

現在,這些東西冇有了,就剩幾塊朽木。

盧念雲但凡能有點實體,她都能啐到蘇孝同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