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夏時節,天光微澈,晨風吹過國子監的簷角,卷起細碎鈴音。
李蔚真逐一翻閱一張張印有不同家族紋樣的拜帖,無奈的搖著頭,心中暗自思忖,這群勳貴世家,究竟是心中惴惴,還是閒來無事,竟齊齊趕來圍觀。
三五孩童,還有個不識字的,連引經據典都談不上,究竟有何看點?
這般陣仗,倒叫國子監今日不得安寧,清硯堂容納一二十名稚童綽綽有餘,卻容納不下接踵而至的一眾權貴。
昨夜接連收到拜帖,他便當機立斷,命人將國子監最為開闊恢弘的崇文廣榭收拾出來。
“祭酒大人,諸位賓客已陸續抵達,連宮裡的安公公也到了。”一名助教立在廊下請示,“是否即可傳學子們入內?”
李蔚真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官服,抬步向外走去。
崇文廣榭廳堂連通露臺,軒庭開闊敞亮,高臺臨著一汪碧湖,足可容百人列坐,乃是國子監規格最高的論道之所。
今日顯貴滿堂。
禦駕未至,聖意先臨。
安福代帝親臨,替天監察。
他立於主位側方,身著緋紅內監官袍襯得身姿挺拔,平靜無波的掃過全場,令人不敢有半分輕慢。
主位一側,戰王秦尋嶼與王妃蘇茉棠並肩端坐。
秦尋嶼麵容沉斂,眸光冷峻淡淡落於辯臺之上,周身威勢凜冽攝人。
他本極少在人前露麵,加之京中不少關於他身染重疾,命不久矣的流言始終不斷,即使他嚇人,也有不少人噙著好奇的目光暗自抬眼打量。
而他身旁的蘇茉棠容貌明豔,氣度端莊,唇角始終噙著淺淡笑意,看似閒適觀場,實則將每一處細微動靜儘收眼底。
另一側,坐著太子與太子妃。
太子溫文持重,氣度雍容,儘顯儲君之風,與對麵氣場冷厲的戰王恰成鮮明的對比。
太子妃端雅大方,二人並肩似有傲視全場之感。
而今日這場關乎親嗣的千古論題,恰與這四位休戚相關。
戰王與王妃下首,坐著樂陽公主。
秦尋嶼冷臉淡漠,蘇茉棠卻主動側身與之寒暄,說起呦呦格外喜歡她此前送來的禮物,幾句話便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尤其當樂陽公主瞥見兩人腰間佩戴的星落龍鳳雙佩時,笑容頓時明媚起來。
她心知,這是自己這位皇兄原諒過往嫌隙的訊號。
樂陽隨即想到今日此行的目的,有些擔憂的問她是否有後手。
蘇茉棠淡笑,“不過是小孩玩鬨,輸贏並無所謂,不過就是讓呦呦見見世麵,她自個倒是很有興致呢。”
樂陽聽她如此說,心中擔憂便也放下大半,不過依舊想著若等下有需要,她定會出言助她。
畢竟,那孩子可是自己的大恩人。
京中各大世家皆遣核心子弟前來觀看,廊下、階邊、榭外兩側,勳貴子弟、世家郎君,可謂是人頭攢動,卻無一人高聲喧嘩。
當一名助教領著清硯堂的學子列隊入場後,席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樂陽公主忍俊不禁道:“就是這群小娃娃要學堂論理?”
她話音落下,周遭壓抑的悶笑聲此起彼伏。
畢竟世人談及論道辯理,首先想到的皆是皓首儒生捋著胡子引經據典的模樣,如今見這些毛還未長齊的小童論道,實在新鮮。
秦呦呦走在隊伍的末尾,望見上首的父母,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用力朝兩人揮手。
她又甜甜的向安福與樂陽公主問好,那奶呼呼的模樣,直叫兩人心頭一軟。
唯獨麵對太子與太子妃二人,小團子神色淡淡,直接無視。
在隊伍最前方的秦夢夢,則儀態端整,笑容得體,一舉一動皆是標準貴女的做派。
隻是在一些人眼中,她身上少了幾分孩童的天真稚氣,反倒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圓滑世故。
行至辯臺,秦夢夢帶另外兩名孩童,站在了靠近太子一方的席位。
秦呦呦則緩緩走到另一側,小小的身影孤立,身旁空空蕩蕩。
雙方陣營劃分極致分明,人數與氣勢反差懸殊,引得全場目光紛紛聚焦。
當眾人發現那小小的團子立於滿場權貴之間,卻不怯不慌,似在孤身對峙世人的固有認知。
在外人看來,似乎勝負從一開始就並無懸念。
畢竟秦呦呦目不識丁,早已是京中人儘皆知的事。
反觀對麵三人,秦夢夢得太子妃親自教養,又拜入國師門下,素來巧思善辯。
餘下兩人也非尋常之輩,一位是延慶伯府的小公子岑來儀,出身老牌勳貴世家,最看重宗族禮法與血脈傳承;另一位乃是鄧太師家三房嫡次孫鄧和男,自幼承襲家學,日後也必是京中有名的博學之一。
其中,鄧太師本就是太子太師,鐵杆的太子黨,難道延慶伯府這次也是公開站隊的意思?
國子監祭酒李蔚真緩步走上高臺,立於正中,沉穩的聲音響徹在崇文廣榭:
“今日學堂論道,唯辯一題——至親骨肉與生俱來,嗣父撫育恩重如山,二者相悖之時,世人當如何取舍?”
一題落地,滿場寂然。
這是千百年來難以取舍的倫常難題,血脈為天定根基,撫育則為人世恩情,最難權衡。
古往今來,無人能給出絕對定論。
秦夢夢率先開口,聲音清亮,卻字字篤定:“天地倫常,始於骨血,血脈羈絆,乃天命所定,與生俱來。
骨肉至親,是根,是本,是溯源之始。非後天情義所能更改。
嗣父之恩,是後天際遇,人為情分。先天定命,後天定緣,二者衝突,自當以血脈為先。
若棄本逐末,便是悖逆天性,失人倫根本。”
她言罷,緩緩長舒口氣,看向秦呦呦的目光帶著幾分不屑,似乎已經將其踩在腳下。
而她所言,貼合世俗常理,瞬間引得臺下諸多世家子弟暗暗點頭,皆深以為然。
就在此時,秦呦呦軟萌童音響起,卻是問李蔚真,“祭酒大人,該呦呦說了嗎?”
眾人哄笑,果然一場鬨劇。
李蔚真眼皮輕跳,捋著胡須道:“到你了。”
秦呦呦這才乖乖頷首,抿了抿粉嫩的小嘴,露出一側小小的梨渦,“骨肉血親,固然是天性,但不是這世間萬事唯一的準則。
隻認血脈,不認人心,其實是這世上最可笑的道理!”
她話音剛落,臺下便響起細碎的議論聲,李蔚真沉聲喝止:“肅靜!”
一直神色淡然,眸光低垂的安福,無波的目光如風吹拂水麵,泛起微瀾,一眼掃去,令人生寒,周遭立刻噤聲。
而秦呦呦則朝著急於反駁她的秦夢夢抬手,“你彆急,現在是呦呦說話的時間。”
樂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高下立現了不是?
“若僅憑一縷血脈,便淩駕於朝夕相伴,悉心撫育,傾身護佑的恩情之上,那便是涼薄無情!呦呦認為,天性可貴,但人心更可貴!
親緣骨肉是運氣,相守恩情卻是日複一日修行,怎麼能以天命的說辭,輕易拋棄人世至情?
你所謂的守天性,不過是拘泥表象,反倒誤了本心。”
她奶音明顯,甚至還有幾個字會有這個年紀孩子的口齒不清,但條理清晰,句句通透。
臺下不少人低聲讚歎。
“不是說這位小郡主目不識丁麼?”
發問之人,滿是欣賞。
被問之人,卻冷哼一聲,“鬼知道!”
那人被懟,才轉頭細看,原來是羅家的人。
心下頓時了然,她也曾參加樂陽公主當日的宴會,自然明白羅家的人為何會對秦呦呦態度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