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延慶伯府的岑來儀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做足了姿態。

“世家立身,宗族存續,向來以血脈為根。禮法傳承幾千年,本就是憑骨血定親疏,依宗族定尊卑。

縱使嗣父撫育十載、二十載,終究無同源血脈,無同宗根骨,若因撫育之恩背棄親生骨肉,割裂宗族親緣,便是不孝不義,悖逆祖宗。

世人可報撫育之情,卻不能舍骨肉之根。孝道之重,骨肉之愛,不可以簡。

即便過繼,親生父母,便不是父母了?”

他本就出身勳貴之家,深諳世家傳承之道,這番話句句緊扣宗族古製,正中在場老牌世家的固有認知。

蘇茉棠麵上依舊噙著淺淺笑意,指尖卻暗暗攥緊了帕子,聽聞剛才所言,某一瞬間,她心中竟也生出幾分認同。

她母親出身範陽盧氏,可兩家本無半分撫育情分,甚至她與盧氏族人素未謀麵,若無血脈羈絆,這次盧氏怎麼可能會幫她?

可轉念一想,給予她那一縷血脈的生父蘇孝同,待她又是何等涼薄?

蘇茉棠心中五味雜陳,感念血脈牽連,卻也心寒至親所為。

岑來儀躬身退了回去,十歲的鄧和南隨即緩步走出,雖不過是稚童,卻儒雅端正,氣度儼然。

他先對著秦呦呦拱手見禮,隨後朗聲道:“《禮記》有雲: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

古之聖賢立禮,首重血脈宗親。嗣父之恩當酬,養育之德當報,然報恩是人情,歸宗乃是大道!

《禮記》亦有雲:孝子之養老也,樂其心,不違其誌。

人情可以柔化變通,世間大道卻決不能損毀!取舍之間,自當遵守天道人倫,以骨肉至親為先,嗣父恩情居後,此乃千古不變之正道。”

情理,宗法,典籍三重論證層層包裹,氣勢逼人。

碾壓之勢,肉眼可見。

在場眾人心中皆有定論,都覺得秦呦呦今日怕是必敗無疑。

太子微微頷首,與太子妃相視一笑,在二人看來,這三人恪守禮法的論調已然無懈可擊。

安福靜立一旁,目光落在孤身而立的秦呦呦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秦尋嶼夫妻二人,依舊神色淡漠未置一詞,隻靜靜凝望高臺,等待小團子的回應。

萬眾矚目之下,秦呦呦緩步上前,氣場穩如磐石,並無半分局促怯懦。

“諸位引經據典,實則不過是斷章取義,到頭來隻會誤人誤己。”

她一句話,滿堂刹那無聲。

“世家看重傳承血脈,更該推崇德行與情義!宗族立下規矩,本意是為育人立心,絕非教人薄情寡義。

禮法約束人行,是教人知恩圖報,而非教唆人背棄恩義。”

她稍作停頓,視線轉到鄧和南身上,稚嫩的聲音清晰有力:“你引‘親親尊祖’,卻忘了聖賢本心。

聖賢立禮,最先推崇的便是仁、義、情、心,親近血親是仁,報答恩情亦是仁。

天道從不會單憑血脈論斷是非,人倫大道更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爾等將骨肉親情與嗣父恩情對立,本身就是對禮法的曲解,是狹隘偏執。”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結束了,想要鬆口氣的時候,秦呦呦再次開口。

“你以‘親’壓‘尊’,以‘孝’壓‘禮’,難道在你們心裡,祖訓可壓禮法嗎?這是何道理?”

一語落下,宛如重石壓頂,方才侃侃而談的三人頓時汗流浹背。

秦夢夢按捺不住,尖聲叫嚷起來,“你胡說八道!”

“我們冇有曲解禮法!”

“你分明是刻意誣陷!”

一句話,便扭轉乾坤。

“呦呦都還冇說完呢,咋就急了呢!”她聲音很不小地咕噥起來,“我聽說飽學之士都緩緩說話哩!”

太子妃在秦夢夢叫出來的那一刻,臉色變得鐵青,眸中滿是失望。

秦呦呦則拍了拍袖擺,笑容漸漸收斂,目光澄澈而堅定:“陛下親自主持過繼大禮,如此說來,那呦呦便是戰王天定的女兒!是尊,亦是親。是也不是?”

她的意思很明確,你們要是不認,那首先否定的就是皇帝陛下。

就算辯不過,他們腦子裡還有基本的認知,那就是皇帝大於一切。

“呦呦曾聽過一句古人雲的話:於後來者,為之子也。

另有一句:既為人後,則如子於父,而絕其本生。

這是聖賢說的,你們認不?”

三人臉色慘白,張口結舌。

鄧如南下意識頷首,這確是《儀禮·喪服》中的內容,是聖人說的。

絕其本生,就是指依照禮製,過繼之後禮儀、稱謂、孝道皆歸嗣父一脈,視嗣父為親父。

“你們昨日圍攻我時,指責我不認生父。可依照你們死守的宗法禮法,太子於呦呦,是兄!”說著,她伸出白嫩的小手,直直指向端坐席中的秦尋嶼,“我的生父,就在那坐著呢!”

秦尋嶼幾不可查地揚起一抹淺淺笑意,從容地朝在座眾人緩緩頷首。

坦然昭示著自己就是秦呦呦的親爹。

“昨日我同你們論理,你們要扯人情,如今我論情,你們又轉而和我講禮。”秦呦呦歪著小腦袋,故作苦惱的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呦呦都被你們搞迷糊了。”

她抬眼環視眾人,字字鏗鏘,“依照宗法禮製,呦呦過繼戰王府,戰王府便是呦呦的本!是我的根!

不負天生骨肉,是敬天性,不負撫育深恩,是守本心。

真正的倫常正道,從不是拘泥陳規,偏執血脈!”

她層層破壁,邏輯縝密,將三人先前滴水不漏的言論,頃刻間駁得千瘡百孔。

軟糯的奶音落定,整座崇文廣榭,死寂無聲。

滿堂無一人出聲,眾人皆怔怔望著高臺之上孤身而立的小團子。

方才意氣風發的三人,此刻麵色青白,唇齒顫抖,絞儘腦汁也想不出半個字來辯駁那個小孩。

秦夢夢偷偷掃過太子妃,見她麵露慍怒,心頭頓時一陣慌亂。

死寂持續片刻,國子監眾位先生率先出聲讚歎,繼而滿堂喟歎,議論聲層層漫開。

安福眸中掠過明顯的讚許,心中已暗暗記下這番卓絕論見,他隻要如實相告便可,至於陛下會做何樣的決斷,那便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蘇茉棠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側身看向身旁的秦尋嶼,低聲笑道:“你的女兒,打贏了第一場硬仗。”

秦尋嶼依舊端著沉穩神色,麵上故作冷漠,隻淡淡吐出二字:“尚可!”

蘇茉棠俏鼻微皺,嗔怪地瞥他一眼,“你就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