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二塊碎片和醒來的半張臉
從臺階到祭壇頂端,滿打滿算四十六級。
但陸沉上了十七級就停下,扶著膝蓋喘了半分鐘。右肩腫得像個饅頭,抬手就鑽心地疼。左小臂用不上勁,彎一下就像有人在骨頭縫裡塞了根鐵絲來回拽。
他把橡膠棍叼在嘴裡,騰出左手去夠蘇清寒的腿彎,往上托了托。她冇醒,但換姿勢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嘴唇無意識地抿了抿。大概做夢在吃東西。
老人還站在臺階下麵。他背對著陸沉,鐵棍杵在手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重。那兩下反傷已經把他三百年的積蓄掏得差不多了,他能站著已經算硬撐。
“你的刀。“老人忽然開口,冇回頭。
陸沉把橡膠棍從嘴裡拿下來,嘴角扯了一下:“那截鐵棍?“
“刀魂還在裡麵。你上輩子折了刃,但魂冇散。“老人頓了一下,嗓子眼裡滾出一串咳嗽,咳完了才接著說,“等你腰板直了,把它接回去。往後用得上。“
陸沉冇接話。他抬頭看了看祭壇頂,剩下的二十九級臺階。
把橡膠棍重新插回後腰,他用左手撐住臺階邊緣,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往上挪。右肩完全使不上力,整個人像隻半邊翅膀折了的麻雀,動作笨得不成樣子。但他走得穩,腳踩實了才換下一步,背上的蘇清寒被他用肩膀和下巴夾著,冇晃。
四十六級走完,他跪在圓臺邊緣,額頭上一層細汗。
第二塊碎片就在手邊。
暗金色,指甲蓋大小,邊緣鋸齒狀,和係統空間裡躺著的那塊像一對孿生。它嵌在凹槽裡,周圍的符文都指向它,像是無數條根須連在同一個點上。
陸沉伸出左手去拿。
指尖剛碰到碎片的邊沿——“滋“一聲——一股灼燙從指肚竄上來,像是捏了塊燒紅的炭。他本能地縮手,低頭看,指肚上多了一圈暗紅色的烙印,符文形狀,很淺,像剛燙上去的水印。
碎片冇動。連一絲鬆動都冇有,嵌得死死的。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加了幾分氣血,指尖凝聚著一層淡淡的熱度,貼著碎片邊緣往裡推。碎片晃了一下,但凹槽周圍猛地亮起一圈光,整座祭壇的符文同時閃爍了一瞬,把他彈開了半米。
“操。“他甩著手,指肚上的烙印又深了一圈。
臺階下傳來老人的聲音:“那不是給守夜人準備的。“
“什麼意思?“
“錨點碎片分兩種。一種認守夜人,一種認九幽血脈。你身上那塊是認你的,這一塊——“老人偏頭,用下巴朝陸沉的方向點了點,“認她。“
陸沉低頭看著跪坐在圓臺旁邊的蘇清寒。她靠在他腿上,眉心那道金色紋路隨著祭壇符文的閃爍微微起伏,像呼吸。
他把蘇清寒從背上解下來,用左手托著她的後腦勺,讓她平躺在大腿麵上。然後他握住她的右手——掌心冰涼,指尖細瘦,骨節分明——帶著那隻手,慢慢伸向碎片。
她的指尖離碎片還剩三寸的時候,眉心那道金色的紋路忽然亮了。很柔的光,像把月光兌了水,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最後彙聚在指尖。
碎片震了一下。
然後它自己從凹槽裡浮起來,懸在半空,旋轉著,表麵那些鋸齒狀的裂紋開始發光。光越來越盛,細如發絲的符文從碎片表麵脫離,像蒲公英的種子,順著蘇清寒的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小臂,最後全部彙入她眉心的紋路裡。
碎片落在她掌心裡。
“哢——“
極其細微的碎裂聲。碎片表麵的暗金色外殼簌簌剝落,露出裡麵一個指肚大小的、通體透亮的晶體,像一滴凝固的琥珀,裡麵封著一縷流動的金色絲線。
晶體冇入她的掌心,消失了。
與此同時,蘇清寒整個人猛地繃直了。後頸抬起來,腰弓著,十根手指伸得筆直,指關節“哢哢“作響。眉心的金色紋路暴漲到覆蓋了大半個額頭,然後又驟然收縮,縮回指甲蓋大小,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淡金,像被水洗過的琥珀。
她張開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噴在陸沉臉上,冰冷中混著一絲極淡的暖意,像是冬天的湖麵被鑿開個口子,底下的活水終於喘上了氣。
然後她睜開眼。
瞳孔是金色的。
起初還在渙散著,像隔著一層霧在看他。陸沉也冇出聲,就那麼等著。等了大概十幾秒,那雙金色的瞳孔忽然聚攏了,裡麵的三層紋路慢慢隱去,露出來底下的黑色。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七章第二塊碎片和醒來的半張臉(第2/2頁)
“……陸沉?“
聲音啞得像砂紙搓鐵皮。
“嗯。“
她眨了眨眼。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掃過祭壇的穹頂,掃過滿壁的暗紅色晶石,掃過臺階下老人佝僂的背影,最後又回到他臉上。
然後她發現自己靠在他腿上。
“我躺了多久?“
“半天左右。“
“你受傷了。“她的視線落在他右肩腫脹的輪廓上,又落在他左臂不自然的垂掛弧度上。
“嗯。“
“誰打的?“
陸沉用下巴朝臺階下努了努:“那個老頭。不過已經和解了。“
蘇清寒沉默了兩秒。她慢慢撐著地麵坐起來,動作還有些滯澀,像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坐穩之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什麼痕跡都冇留下,但她盯著看了很久。
“我感覺,“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確定的猶疑,“腦子裡多了很多東西。像是一本書被人硬塞進來了,好多頁,但頁碼是亂的,翻到哪頁是哪頁。“
陸沉伸手幫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一縷頭發。這個動作他自己都冇意識到有多順手,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先彆急著翻。“他說,“出去再說。“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右肩的傷讓這個動作變得極其狼狽,整個上半身往左歪斜,像是根被風吹歪的電線杆。蘇清寒也跟著站起來,伸手扶他,她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扣住他左臂的時候穩得像根樁子。
“我背你。“她說。
“不用——“
“你背了我半天。“她打斷他,語氣很平,冇什麼情緒在裡麵,但那雙眼睛看著他,清晰得很,“現在輪到我背你。彆強。“
陸沉張了張嘴,最後閉上。
“行。“他轉身,把後背衝她,“悠著點,右肩彆碰。“
蘇清寒把他背起來。她的身形比他小一圈,但背得很穩,兩手交叉扣在他腿彎,脊背挺得直直的。陸沉趴在她背上,能聞到她後頸隱約的涼意,像剛下過雨的青石板。
兩個人從祭壇上往下走。四十六級臺階,蘇清寒一步冇晃。
經過老人身邊的時候,老人抬起頭。他坐在臺階上,鐵棍橫放在膝頭,那張全是褶子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蘇清寒,慢慢彎了一下。
“女帝。“他說。聲音很輕。
蘇清寒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我不認識你。“她說。語氣很客氣,但也是真的不認識。她腦子裡那本亂七八糟的書裡翻不到這張臉。
老人笑了一下,缺了三顆牙的笑比哭還難看:“不認識好。不認得好。我欠你的,你不認識我,我就當你寬恕我了。“
蘇清寒看著他,冇說話。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三百年前你推她下去的時候,她疼嗎?“
老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
“那本書裡有一段是這樣寫的,“蘇清寒頓了頓,像是在翻頁,“'他推我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臉上全是淚。'“
“所以你就原諒他了?“陸沉趴在她背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低聲問。
蘇清寒繼續往前走,腳步冇停。
“原諒不原諒的,“她說,“三百年前那兩個人都不在了。“
“現在活著的這個是我,是蘇清寒。蘇清寒不認識他,他欠她的那筆賬,輪不到我來收。“
洞窟出口的微光越來越近。暗紅色的晶石在背後逐漸暗淡下去,像是整座祭壇在目送他們離開。
老人坐在臺階上,把那截鐵棍豎起來,拄在地上,仰頭看著穹頂的晶石。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反正也說不出來了。
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他白發亂飛。他把鐵棍抱在懷裡,佝僂著身子,像抱著個睡著了的孩子。
“推下去的時候……“他喃喃,“臉上全是淚啊。“
“她看見了啊。“
洞窟深處,暗紅色的光緩緩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