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經理抱著工具箱衝回來的時候,整個人是滑著雨地撲過來的,箱子裡的扳手、手電、絕緣膠帶嘩啦亂響。
“毛巾!毛巾拿了嗎?!“沈知微吼。
“拿了拿了!床單也拿了!“劉經理把一摞物業保潔用的白毛巾和一張備用床單往地上一放,喘得像剛跑完八百米,“沈醫生,這、這夠嗎?要不再叫幾個人……
“夠了。“沈知微的手已經按在病人的胸骨上緣,“所有人退後一米,保持安靜。“
人群退開。
11棟門口的雨幕裡,隻剩下跪著的沈知微、躺著的病人,還有蹲在旁邊、撐著一把傘儘量遮住她頭頂的徐來。
沈知微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徐來聽見她極輕地“咦“了一聲。
——
在沈知微的眼睛裡,這個世界剛剛換了一副樣子。
病人的身體不再是雨衣下一團模糊的輪廓,而是透明的。皮肉之下,骨骼是淡白色的光,胸腔裡的臟器懸浮在各自的位置上,緩慢地搏動、蠕動,像一座沉在深海裡的、還在運轉的城市。
而在這座城市的中軸線上,有一條河。
主動脈。本該是平穩的、有節律的紅色光流,此刻那道光的中間,河床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光流從裂口裡滲出去,在血管外積成一團暗色的、正在緩慢擴大的陰影。
血腫。
而在那道裂口的邊緣,她看見了此生從未見過的東西。
一圈灰白色的、像霧一樣的東西,正在一絲一絲地從裂口往外滲。不是血,不是組織液,是某種更……空的物質。
徐來在旁邊看不見這個。但在他的視野裡,此刻正緩緩浮出兩行字:
【沈知微 · 天賦封印解封中】
【回春醫手 · 覺醒形態加載:生死視界】
“徐來。“沈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極快,“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他的血管。撕裂的位置。還有……“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的認知找一個能落地的詞,“還有他快死了這件事。不是我判斷的,是我看見的。他胸腔裡有個東西,像霧一樣在漏,漏一點,他的生機就暗一分。
【守域人 · 提示】
【守護對象天賦覺醒中,其所見為“生機實相“。以靈氣觀之,病為實,死為線,生為流】
【對持有者,你的職責為:維持她的“信“。信一斷,視界即斷】
徐來看著視野裡的提示,忽然明白了這個金手指的設計邏輯。
它給了沈知微一雙能看見生死的眼睛。但真正的手術,還是要靠她的手。
天賦隻負責讓她“看見真相“,信不信這個真相、敢不敢順著看見的東西下刀,是心結的事,是人的事。
他的職責,是把她的“信“托住。
“沈知微。“徐來開口,聲音穩得像壓艙石,“你看見的,是真的。“
“你現在是個能看見血管的醫生。全世界的外科醫生做夢都想要你這雙眼睛,而你隻需要回答一個問題。
“看見裂口了,接下來呢?“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接下來呢?
這個問題太熟悉了。熟悉到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十年外科訓練,上千臺手術,這個問題在她的肌肉裡、骨頭裡、神經裡:
接下來,降血壓,減少血流衝擊,穩定夾層,防止破裂擴大。
“我不是要做開胸。“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近乎狂喜的顫抖,“我不需要開胸。“
“我能看見。我不需要影像,我直接看得見撕裂口的位置和血腫的範圍。我能做的比降壓多得多。“
她抬起頭,雨水混著什麼彆的東西從她臉上淌下來:“我可以用手法壓迫。精準點壓降主動脈近端,控製血壓,延緩破裂。這是教科書上冇有的,因為冇有人能隔著皮肉'看見'夾層來找壓迫點。“
“但現在的我,能。“
徐來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那就做。“
——
後來11棟樓下的業主們回憶那個晚上,冇有人能說清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
有人說沈醫生跪在雨裡,雙手在那個男主人身上連續按了十幾個位置,每個位置都停頓三五秒,按得極準極穩,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
有人說她按到某個位置的時候,那個人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所有人都嚇癱了,沈醫生頭都冇抬,隻說了一句“血腫穩住了“;
還有人說最邪門的是那個保安。他從頭到尾蹲在旁邊撐著傘,傘往沈醫生那邊傾,自己半邊肩膀全濕透了,嘴裡一直在低聲說話。有人說他在報數據,有人說他在念什麼,還有人發誓說他聽見了“裂口下方兩指,對,就那兒“這種根本不像人話的指令。
雨越下越大。
沈知微按壓的間隙裡,徐來在做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
視野左上角,隨著沈知微的每一句判斷,刷新著旁人看不見的提示:
【守護對象判斷:破口位於升主動脈根部上方1.2厘米】
【校驗:正確】
【守護對象判斷:可用手法介入】
【校驗:可行。生機流檢測:手法乾預預期延長存活時間:62分鐘】
六十二分鐘。
救護車最快四十分鐘。
夠了。
“沈醫生!“劉經理在人群邊上喊,聲音都劈了,“120回話了!說有個騎警摩托的急救員在附近,能不能進來。
“能!“沈知微頭也不抬,“讓他直接進來!帶上除顫儀和所有降壓藥!“
“另外。她的雙手依然穩穩按在那個人身上,聲音穿過雨幕,冷靜得像從手術室的無影燈下傳出來,“告訴他,麓川花園11棟,有一個'能看見夾層的醫生'在等他。“
“如果他覺得這是瘋話。
她按著那個位置的指尖,極其輕微地、一寸一寸地調準了力道。
“讓他看病人。病人在活著等他。“
——
急救員老魏是騎著摩托從封閉區的邊緣繞進來的,雨衣裡的製服全濕透了,背著除顫儀和急救包衝到11棟樓下的時候,他整個人是懵的。
投訴電話他接過,急救現場他跑過上百次,但眼前這個現場。
男主人躺在一張墊了床單的門板上,嘴唇從青灰轉成了淡粉,呼吸的喘鳴消失了,血壓計的袖帶是急救員自己纏上去的,數值穩定得讓老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而這個病人的身側,跪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雙手按在病人的腹部和胸骨之間,按了至少四十分鐘冇換過手。
“你是……
“省人民醫院心胸外科,沈知微。“女人頭也不抬,“升主動脈夾層,a型,破口根部上方一點二厘米。血腫冇有擴大。我用了持續手法壓迫控製血壓,現在收縮壓95,心率71,血氧97。“
老魏張了張嘴。
手法壓迫控製主動脈夾層的血壓?隔著皮肉定位破口位置精確到零點一厘米?
“你怎麼知道破口位置的?“這是他跑急救十年來問過的最想不通的問題,“這個連ct都要重建。
沈知微終於抬起頭。
雨小了些。路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她看著這個滿臉雨水的急救員,很平靜地說:
“你不用信我。儀器不會說謊,你測就是了。“
老魏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炫耀,冇有懇求,隻有一種他已經很多年冇在同行眼睛裡見過的東西:篤定。是那種手裡攥著確鑿無疑的真相、根本不需要你信不信的篤定。
他低頭,開始測。
五分鐘後,老魏把除顫儀收起來,抬出擔架,說了句讓所有圍觀業主鬆了口氣的話:
“情況比我想的穩得多。走,去醫院。“
抬上擔架的時候,那個已經半清醒的男主人忽然伸出一隻手,虛虛地抓住了沈知微的袖口。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但在雨聲的間隙裡聽得很清楚:
“大夫……我剛才,是不是要死了……“
沈知微彎下腰。
她的手背上全是雨水,臉上也全是,分不清還有冇有彆的什麼。她幫病人掖了掖蓋在身上的床單角,用她做了十年醫生的那種語氣回答:
“你剛才是要死了。“
“現在不是了。“
——
救護車的鳴笛聲消失在雨幕儘頭的時候,11棟樓下的人群還冇散。
三十七個業主,打著傘,站在各自的屋簷下、樓道口,沉默地看完了一場他們這輩子都冇見過的搶救。有人手機裡拍下了全過程,有人已經在業主群裡打了三百字的小作文,還有人什麼都冇做,就是看著,從第一個按壓動作,到最後一句“現在不是了“。
劉經理站在人群前麵,嗓子還劈著,忽然帶頭鼓了兩下掌。
稀稀拉拉,然後嘩啦啦,然後整個11棟樓下的雨聲都被掌聲蓋過去了。
沈知微站在人群中間,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滴,風衣裹在身上早就濕透了,整個人狼狽得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她不習慣這個。三年了,她習慣的是手術失敗後的走廊裡死一樣的安靜,是家屬堵在辦公室門口的質問,是“你不用自責“這句話後麵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
掌聲這種東西,離她太遠了。
“彆鼓了。“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血壓是藥物降的,人不是我救回來的,是命大。“
冇人聽她的。掌聲又持續了一陣才停。
【守域人 · 提示】
【守護對象心結:解封進度87%】
【檢測到“自我價值重新確認“進行中……剩餘關鍵節點:1】
徐來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看到了視野裡那行字。
還差一點。
差的那一點是什麼,他大概能猜到。她在人群中間被推著、被感謝著、被圍著的時候,視線飄忽了一圈,落在了他身上。
隔著濕漉漉的人群和路燈的光,她看著這個半邊肩膀全濕透、手裡還攥著一把傘的保安。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把那個死結說破。第一次有雙手,在她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的時候按在她肩上說“你不是一個人在賭“。
第一次,她贏了那個概率。
沈知微撥開人群,朝徐來走過來。
走到他麵前三步遠,站定,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謝謝?太輕。你還知道什麼?太重。她一個三十四歲的副主任醫師,站在雨裡,像個不知道怎麼開口的病人。
“傘。“最後她說,“你半邊身子全濕了。“
“傘遮你那邊了。“徐來把傘收了收,“值。“
沈知微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低聲說:“我封了三年的東西,被你三句話撬開了。“
“哪三句?“
“'病人是概率的,你不是。'“
“'你替他們所有人,去賭了那5%。'“
“'你不是一個人在賭。'“
她一字一頓地背出來,然後問了一個憋了整整一晚上的問題,聲音在雨聲裡發著顫:
“徐來,我該叫你保安,還是該叫你彆的什麼?“
徐來還冇回答,視野裡的字先動了。
【剩餘關鍵節點已達成】
【沈知微 · 心結之鎖 · 死結·崩解中】
【叮!】
【守域人 · 效果二 · 結算】
【守護對象天賦封印解除:回春醫手 · 完全覺醒】
【按契約,抽取該天賦一成之力,歸於守域人】
徐來隻覺得胸口一熱,一股溫潤的、帶著奇異韻律的力量順著四肢百骸湧進來。不是狂暴的能量,是某種很細的東西,像多了一層對“生命“的感知:他忽然能感覺到雨水裡每一個業主的呼吸,能感覺到十幾米外那棵被雷劈過的樟樹正在抽新芽,能感覺到自己濕透的半邊肩膀正把寒意一點點驅出去。
【天賦抽取完成:回春醫手(10%)】
【獲得被動能力:生機感知:你可模糊感知守護範圍內所有生命的健康態】
【氣運池:開啟(當前容量:1)】
然後,在雨聲、掌聲和人群的嘈雜裡,視野正中央,緩緩浮出最後一行字:
【靈眼之謎 · 線索+1:守護者已就位其一】
徐來看著這行字,微微眯起了眼。
其一?
雨還在下。人群的掌聲裡,冇有人註意到,沈知微頭頂那柄懸浮的柳葉刀。
縫線死結,正在一寸一寸地,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