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沈知微家的燈亮到三點。
她洗完澡，頭發冇吹，坐在書桌前，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的線繞了一圈又一圈。
她解了半天，解開了。裡麵是一張手術排班表。三年前的。她的名字在某一欄，那一欄後來被紅筆劃掉了，旁邊批註：轉帶教。
她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拉開抽屜，把整個文件袋扔了進去，合上。不看了。
然後她做了三年來冇做過的事：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省醫院心外科主任的電話，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十分鐘，最後按了下去。
“喂，老陳？“
“是我。“
“三月的排班……“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點一份夜宵，“把我的夜臺加回來吧。“
“對，手術臺。“
“什麼時候能排上什麼時候排。“
“不設上限。“
電話那頭的主任沉默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聲音都變了：“沈知微？！你可想清楚了，你三年冇上臺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你這突然——“
“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沈知微打斷他，看著窗外的雨，“我覺得他說得對。“
“哪句？“
“我就是那一寸。“
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還有一個問題冇問出口：那個保安，到底還知道她多少事？
還有那句“你在等一個病人，病曆我寫好了，就等她進來“。
沈知微坐直了。不對，這句話是在雨夜門衛室說的，是在她問“你自己這個病打算什麼時候治“之後。
一個“病人“。她猛地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臉頰在深夜裡微微發燙，隨即被三十四歲副主任醫師的職業素養強行壓了下去。
“荒謬。“她對著空氣說，“我明天要出診。“然後她一夜冇怎麼睡著。
——
而門衛室裡，徐來也冇睡。他在本子上寫完了最後一頁觀察記錄，合上，翻開新的一頁，把今晚視野裡出現過的每一行係統提示都默了下來。
寫完，他盯著其中兩行，用筆尖輕輕點著：
“其一。“
“容量：一。“
七。他不懂這遊戲的具體規則，但他的直覺，那個學了七年心理學、讀過無數行為樣本的直覺，在告訴他一件越來越清晰的事：
麓川花園這個小區，靈氣濃度947，是外界的七百多倍。
守域人的氣運池，容量寫著“一“。
【靈眼之謎·線索：守護者已就位其一】。這個“其一“後麵，大概率還排著隊。
這個小區裡，被鎖住天賦的，絕不止沈知微一個。
而更巧的是，全中國千分之三的覺醒率，覺醒者千千萬，偏偏是“守域人“這種能看見心結之鎖的天賦，落在了他這個心理學碩士頭上。偏偏是這座小區，成了他的守護範圍。
就像有人布好了一個局，隻缺一個能看懂人心的人，和一個願意守在這裡的人。
“巧合？“徐來合上本子，自言自語，“心理學裡冇有巧合。“
窗外，最後一縷夜雨敲著玻璃。視野左上角，安安靜靜浮出一行新字，像一句應答：
【明日9:00，全民健康普查（第二輪）】
【檢測到：守序局長沙站點 · 三名外勤人員，已進入麓川花園街道】
【建議宿主：早點休息。明天，會有人來找你。】
——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分，徐來剛換完班，正在門口給綠化帶的月季澆水，一輛黑色越野車緩緩停在了小區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最前麵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深色夾克，平頭，身板筆挺，下車先環視了一圈小區大門，目光在門衛室、監控杆、綠化帶各停了半秒，那是老刑警的掃描習慣。他身後跟著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女人，穿著守序局的製式外套，懷裡抱著一個銀色金屬箱。最後下來的是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拎著公文包，站在車邊冇動，像負責記錄的那類角色。
“你好。“平頭男人出示了證件，深藍色封皮，國徽，“守序局長沙站點，外勤三組，組長江衡。例行普查，第二輪，社區走訪。“
徐來放下水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張證件。
視野左上角同步浮出一行小字：
【江衡 · 天賦麵板】
【震獄（壓製型） · 無封印】
好家夥。徐來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普查不是上午九點開始嗎？現在八點四十。“
江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這個保安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指出他們的時間誤差。冇點頭放行，也冇緊張打聽。
“我們是提前走訪。“江衡說，“這輪普查有重點區域名單，麓川花園在名單上。“
“為什麼？“
“涉密。“馬尾女抱著銀色箱子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公事公辦，“麻煩配合工作。普查點設在你們物業辦公室，會提前通知所有業主分批下樓檢測。你們物業的劉經理已經對接過了。“
“哦。“徐來點點頭，“那行。辦公室在二棟一樓，往裡走左手邊。“
三個人往裡走。走出七八步，江衡忽然停下，回頭。
“你就是那個保安？“
徐來抬眼：“哪個保安？“
“昨晚上，11棟。“江衡的目光變了一種質地，不再是掃描，而是確認，“有個急救員報了個備案：“手法乾預穩定a型主動脈夾層，41分鐘，手法控製血壓，全程無器械支持“。省醫院的急診今天早上都在傳這個病例。“
他頓了頓。“急救員說，現場除了沈醫生，還有個人一直在給她報位置、報數據、報預期。人送走之後，那個人冇留名字。“
徐來拎起水管，繼續澆花：“我。但我冇報數據，我就是打了個傘。“
“打傘。“
“雨大。“
江衡盯著他看了三秒鐘。這三秒裡徐來能感覺到對方在飛速地重新評估什麼：四十歲的老外勤，見過的覺醒者、裝睡的覺醒者、說謊的覺醒者，比他吃過的飯都多。
最後江衡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馬尾女倒是回頭多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大概一半是“又一個幫倒忙的熱心市民“，一半是“這人有點怪“。
——
普查正式開始是上午十點。
物業辦公室門口排起了隊。銀色金屬箱子打開，裡麵是一臺巴掌大的白色儀器，業主挨個把手掌按上去，三秒，屏幕上跳出讀數。
“未覺醒。“
“未覺醒。“
“未覺醒。“
“低親和度。“
“未覺醒。“
隊伍安靜地往前挪。有的業主出來一臉輕鬆，有的出來一臉失望。整整九天了，全國覺醒者千分之三，誰不想當那千分之三？7棟的劉叔測完“未覺醒“，蹲在花壇邊上抽了半根煙，被老伴兒罵了回去。
輪到沈知微的時候，是十點二十。她今天難得冇去醫院，夜班結束，主任特批她回家睡覺。被物業電話叫下來普查的時候，她臉上還帶著冇睡夠的淡漠。
手掌按上去。三秒。儀器屏幕跳出一行綠字，馬尾女當場站直了。
“覺醒確認。天賦類型：未入庫。“她盯著屏幕，聲音都有點變形，“江組！未入庫類型！親和度——“她低頭看了眼讀數，倒吸一口氣，“f級親和，s級純度。“
江衡大步走過來。沈知微把手從儀器上收回來，麵無表情：“測錯了吧。我冇覺醒。“
“儀器不會錯。“江衡盯著她，那種老刑警的掃描目光又出現了，“沈醫生，方便的話，跟我聊聊昨晚的事。“
“不方便。“沈知微說，“我要回家睡覺。“
“沈醫生——“
“我昨晚參與了一場急救，全程有120急救員見證，備案是急救員做的，跟我冇關係。“她打斷他，語氣冷靜得像在下醫囑，“另外，我三年冇碰手術刀了，全世界都知道。你們要找一個能隔空穩定主動脈夾層的神醫，建議去隔壁小區。“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進單元門，冇回頭。
馬尾女站在原地，半天說出一句：“江組，她在撒謊。儀器讀數不可能——“
“我知道她在撒謊。“江衡盯著單元門的方向，“我問的不是她撒不撒謊。“
“我問的是，一個鎖了三年天賦、昨晚剛開完鎖的人，為什麼在官方找上門的第一時間，選擇撒謊。“
他緩緩收回目光，看向物業辦公室窗外。
窗外，隔著一條小區主路，那個高個子保安正在給月季澆水，澆得很慢，很穩，像是那叢花是他轄區裡最重要的住戶。
“小趙。“江衡忽然說，“把昨天急救員報備的現場名單調出來。“
“現場冇有名單，就四個目擊者——“
“那就從第一個開始。“江衡看著窗外那個背影，“從打傘的開始。“
——
中午十二點，普查隊伍撤了。
麓川花園這一輪普查的結果最終封存上報：全小區一千一百三十七名登記住戶，覺醒者兩人。
一個是沈知微，天賦未入庫，s級純度。另一個，登記表上的名字寫著：徐來，二十六歲，職業：保安。
測出來的時候，馬尾女按著儀器的手都在抖：“未……不對。江組，你看！“
儀器屏幕上，那行字幾乎看不見，淡得像一層霧氣，但確確實實浮在中央：
【守域人 · 檢測異常：該對象天賦欄，無法讀取】
江衡把那臺儀器翻來覆去看了五分鐘，最後抬頭看向門口。
徐來正把澆花的水管卷起來，卷得一絲不苟，收工準備吃午飯。
“徐……來。“江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覺得今天的麓川花園，來了趟真是不虧。
“明天我們還會來。“他隔著小區主路，朝那個背影說，“普查還有複核環節。“
徐來卷水管的手冇停，頭也冇回，聲音順著中午的風飄過來：
“行啊。“
“我天天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