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序局第二次上門，比江衡預告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黑色越野車準時停在小區門口。這次隻來了兩個人：江衡，和那個抱銀色箱子的馬尾女小趙。
“複核對象兩名。“江衡把一份文書放在門衛室的桌上，“一個是沈醫生，一個是你。按《覺醒者登記管理條例（試行）》第九條，官方確認的覺醒者，需要完成基礎登記：天賦類型、等級、使用記錄。“
“沈醫生拒絕登記的話，你們打算怎麼辦？“徐來問。
“條例是試行版，冇有強製條款。“江衡看著他，“所以隻能談。“
“那我也先不登記。“徐來把文書推回去，“天賦欄你們儀器都讀不出來，我登記什麼？“
“讀不出來，也是一種登記結果。“江衡不慌不忙，“'無法讀取'這四個字，在係統裡已經是一個獨立的檔案類彆了。全國四千萬覺醒者，這個類彆裡，你是第一個。“
徐來看著他：“所以你們今天來，不是做登記的。“
“是來談一筆交易。“江衡從夾克裡掏出一張紙，“上麵有三個消息。你聽完了，再決定要不要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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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消息，關於沈知微。
“她報備的急救病例，昨天上了省廳的內部簡報。省醫院想給她恢複主刀資質，走特批流程。“江衡說，“但特批要過守序局的資質互認。說白了，一個能'看見'夾層的醫生，以後是醫療係統的資產，也是我們監測列表上的重點。“
“她的態度我看得出來，不想被監測。“徐來說。
“對。所以僵著。“江衡頓了頓，“僵著的代價是，特批也僵著。“
第二個消息，關於麓川花園。
“你的小區，靈氣濃度947，長沙市均值1.2。“江衡把一張打印出來的熱力圖推過來。圖上，整座城市的靈氣分布像一片星星點點的夜空，唯獨麓川花園的位置，亮著一團刺眼的白。
“上周開始，這張圖在省局掛了號。全湖南，靈氣濃度超過100的區域一共三處：張家界一處、南嶽一處、你們小區一處。前兩處都是無人山區，你們這兒，一千一百多戶人。“
“我們把它叫'靈眼'。“江衡說，“成因未知，邊界未知，唯一的已知項是：它還在變大。九天前是947，昨天複測，961。“
“第三個消息。“江衡收回熱力圖，“昨天夜裡，長沙站監測網捕捉到一次微弱的靈潮波動。波動源不在山區，在城區。“
“城區哪裡？“
“以你們小區為圓心，半徑兩公裡。“江衡盯著他，“靈眼在動，徐來。它像一個正在蘇醒的東西。而守序局現在麵臨的難題是：不知道它在等什麼。“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小趙抱著箱子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徐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視野左上角，這幾分鐘裡係統提示刷了整整一屏，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警告：檢測到非守護對象持續窺視本域核心（靈眼）。建議宿主：利用官方力量，而非對抗】
徐來放茶杯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心理學七年，他太清楚這種談話的解法。對方手裡的牌看著唬人，但江衡這種老外勤，把底牌全攤在桌上了，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
守序局在靈眼麵前，是瞎的。他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看得見的本地人“。
“交易吧。“徐來說，“你開條件。“
——
江衡的條件開了三條。
第一，徐來掛一個“守序局長沙站編外顧問“的名頭，不坐班，無固定任務，配合度自定。作為交換，麓川花園的“靈眼監測“，官方檔案裡由他這個屬地顧問牽頭。換句話說，以後所有官方行動進這個小區，先過他這道門。
第二，沈知微的特批，他出麵做“天賦情況說明人“，用“急救現場親曆者“的身份，把她的能力描述往“高精度直覺判斷“上引，既幫她把手術臺要回來，又把“s級純度未入庫“這個燙手山芋從監測列表的第一位挪到第二位。
第三，也是江衡真正想要的：
“靈眼如果出了任何異動，你第一時間告訴我們。“江衡說，“我們給你兜底。“
“兜什麼底？“
“你猜，一個靈氣濃度七百多倍的寶地被曝光之後，全國會有多少雙眼睛盯過來？“江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夾克，“有些勢力，不歸我們管，也管不了。你守的這個門——“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小區裡那片安安靜靜的草坪、涼亭、晾著被子的陽臺。
“比你以為的值錢。“
徐來在登記表的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撇捺平穩，像他這個人。
——
送走江衡兩個人，徐來回到門衛室，剛坐下，視野裡跳出新提示：
【守域人 · 守護網絡擴展：編外顧問身份確認，官方力量已接入守護體係】
【解鎖新權限：靈眼監測 · 第一層（可見範圍：小區紅線內）】
【註意：檢測到守護範圍內，新增一枚“高價值麵板“進入視野 · 特征：纏裹型，靈氣纏繞密度極高】
徐來抬眼。視野儘頭，小區大門外，一輛賓利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的時候，先下來的是司機，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一隻穿著高跟鞋的腳踩下來，然後是整個人：黑色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太陽鏡，步速穩定，氣場是那種把整條街都當她辦公室的氣場。
【宋雨晴 · 天賦麵板】
【氣運操盤 · 纏裹型 · 重度封印】
麵板上，那團東西被一圈一圈金色的絲線纏著，纏得密不透風，像一枚被蛛網裹了千百層的繭。絲線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每蠕動一下，繭裡的光就暗一分。
徐來眯了眯眼。死結是勒住的鎖，封條是蓋住的鎖。這個，是“養“著的鎖。
纏裹型的鎖他冇見過，但“纏“這個動作，他在文獻裡讀過：當一個人長期被他人的期待和要求包裹，自我被一層層裹進繭裡，天賦會呈現“繭化“形態：被保護的形態。
對，被保護。
這種鎖的可怕之處在於，上鎖的人，往往真心覺得這是愛。
賓利車繞過噴泉，停在三棟樓下的訪客車位。宋雨晴摘下太陽鏡，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她名下資產清單裡排不進前十的公寓樓。
三年了。她還是第一次，親自回這套房子看看。
——
宋雨晴買下麓川花園這套房，純屬一個意外。
三年前，宋氏集團一筆地產並購案裡盤進來一批散售資產，這三棟小高層的十幾套尾房在資產包裡。她做儘調時翻到這一頁，鬼使神差地，用個人名義留了一套。
當時的想法很冷靜：留個資產錨點，順便給自己備個退路。宋家那位大哥對集團控製權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大，父親的默許一年比一年明顯。她需要有一個“任何人都查不到她每天住哪兒“的地方，一個連保潔都不請的地方。
三年裡她來過兩次，加起來待了不到五小時。
今天是第三次。因為昨天，家族律師在電話裡通知她：下個月的董事會，父親要正式提議“調整集團管理層結構“。翻譯成人話就是，大哥進董事會任執行副總，她的投資公司獨立出去，帶著一個虛的董事頭銜。
“調整“這個詞，父親在電話裡說得溫溫和和：“雨晴，女孩子，不必在集團裡這麼辛苦。你的公司本來就做得好，獨立出去，天高任鳥飛。“
天高任鳥飛。
宋雨晴十六歲進集團實習，二十六歲做成第一個海外並購，三十歲把家族一隻半死不活的基金做到行業前十。每一個項目都是她從父親手裡“求“來的，每一個成績在董事會上都會被總結成一句“家學淵源，宋董教導有方“。
三十年，她的每一次成功，都被歸檔進“宋家的成功“。
而現在，連“宋家的成功“都不需要她參與了。
她推開三棟樓下的單元門，刷卡，卡片失磁了。三年冇人充值的門禁卡，失效很合理。
她站在門口，忽然有點想笑。管理著四百億基金的宋雨晴，站在自己三年前買的房子門口，進不去。
“需要幫忙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宋雨晴回頭。一個高個子保安站在兩步開外，製服整齊，戴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把細長的一字改錐，顯然是巡邏路過。
“門禁卡失磁。“她說。
“老卡了，這批都這樣。“保安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卡，“去物業前臺重新授權就行，順路的話我帶您——“
“不用。“宋雨晴說，“你直接給我刷開。“
保安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眼神。宋雨晴被無數種目光看過：敬畏的、討好的、揣度的、滿懷敵意的，但從來冇被人用這種目光看過。像是在讀一份文件，讀到某一頁，發現了一個不合理的用詞。
“按規定不行。“保安說，“冇確認身份之前，我不能給外人開門。“
“我是業主。三棟801。“
“那也按規定。您先證明。“
宋雨晴盯著他兩秒。這個世界上敢讓她“證明“的人，屈指可數。
她忽然起了點冇來由的興致：“我要是證明不了呢？“
“那我送您去物業前臺。“保安讓開半個身位，做了個請的手勢，態度無可挑剔，“順便說一句，前臺小妹的枸杞茶不錯。“
“……“
“或者，“他補了一句，“您在這兒站多久都行，我陪著。今天太陽不大。“
宋雨晴忽然覺得這個場麵荒謬得有點新鮮。她給談判對手設過局、下過套、玩過幾百回合的心理戰，從來冇跟一個小區保安，在單元門口進行過“身份僵持“。
“打電話給你們劉經理。“她說，“宋雨晴，三棟801。讓他告訴我名字就行。“
保安真的掏出對講機：“劉經理，三棟801的業主，宋雨晴宋女士，門禁卡消磁，人在這兒——好，收到。“
他放下對講機，看著她，微微點頭：“宋女士，身份確認。“
然後刷卡，拉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從頭到尾，規矩得像教科書。冇有諂媚，冇有好奇，冇有“原來您就是那個神秘業主“的多看一眼。
宋雨晴走進單元門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回頭看了他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
“徐來。“
“徐來，“她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忽然問了一個連她自己都冇預料到的問題，“你覺得這小區怎麼樣？“
保安想了想：“房租不貴，綠化不錯，鄰裡關係簡單。“他說，“缺點是靈氣濃度太高。“
宋雨晴的腳步，在電梯門口停住了。她緩緩轉過身。
“你剛才說什麼？“
“靈氣濃度。“徐來站在單元門外，隔著即將合攏的電梯門，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天氣，“宋女士，歡迎回家。“
電梯門合上了。門外的保安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了門衛室，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四月x日。宋雨晴，纏裹型，重度。氣運繭。“
“確認信息：被家族'保護'式剝奪，三十年。“
“第一階段：不動。“
“——觀察她要什麼。“
寫完，他合上本子。視野左上角，那行關於靈眼的提示還在，此刻，底下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安安靜靜的：
【新守護對象已進入視野：宋雨晴 · 心結之鎖：環境型，非事件型】
【環境型鎖具 · 特性：上鎖者與解鎖者，可能是同一批人，並且，他們真的愛她】
【這類鎖的解法，不在她身上】
【在她腳下的路，要不要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