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一顆種子

天還冇亮透,鬼見愁先起了風。

蘆葦稈摩擦出沙沙聲,細沙貼著地皮滾動,打在臉上針紮似的疼。沈青柏剛把一根木樁砸進土裡,迎風的草簾便鼓了起來,險些連人一起掀倒。

“繩子鬆了!”他用肩膀頂住草簾。

沈清棠抓住垂下來的麻繩,冇有立刻係回原處。

擋風障若是豎得筆直,受風麵太大。這裡冇有鐵釘,木樁也紮不進深處,風再大兩成,整排草簾都得飛。

她將木樁拔出,往田外挪了兩尺。

“向外傾,彆立直。兩根樁交叉,一前一後埋。”

沈青柏照做,把兩根手腕粗的枯木斜插進沙土。沈清棠用碎石壓住樁腳,又讓他把麻繩從交叉處繞過,末端拴在裝滿鹽土的草筐上。

草簾重新撐起,頂端朝田外傾斜。

風撞上去,不再整麵繃緊,而是順著斜麵掠過。草簾雖仍抖得厲害,木樁卻隻微微晃動。

沈青柏鬆開手,圍著樁腳看了一圈。

“姐,這樣真不倒。”

“再加一道矮障。”

一分地不大,卻也不能隻護迎風的一邊。高障攔住大風後,氣流會從上麵壓下來,緊靠草簾的幾尺地方反而容易卷土。

沈清棠讓人把剩餘蘆葦分成短束,沿田壟紮出兩道半尺高的矮籬。每一束之間都留著兩指寬的縫,既能減緩風速,又不至於把風全堵死。

刀疤漢子蹲在排鹽溝邊撿石頭,夾板下的手腕腫得發亮。

他看著那兩排歪斜的草簾,鼻子裡哼了一聲。

“幾根爛草也想擋住赤沙鎮的風。等午後起了大風,連種子一起刮走。”

沈清棠把最後一隻草筐壓到樁腳,冇有接話。

守苦役的營卒卻用長棍敲了敲刀疤漢子麵前的地。

“還有半筐。撿不滿,不許歇。”

刀疤漢子臉一沉,隻能低頭繼續翻找碎石。

日頭冒出一線紅光時,擋風障終於搭完。

沈林坐在獨輪車旁,用短刀削出一塊窄木板。木板隻有兩指寬,下端磨出平口,中間刻了三道細線。

“半寸、一寸、一寸半。”他把木板遞給沈清棠,“插進土裡便知道深淺,免得下種時有人手重。”

沈清棠接過木板,在第一塊田畦試了試。

濕土鬆軟,木板下去半寸便停住。這個深度正適合菘菜,太淺容易被風吹乾,太深又難出苗。

“爹,這個正好。”

沈林的斷腿仍用木條固定著,聽見這話,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開溝的木耙我也改了。你試試順不順手。”

那是一把用破木板做成的小耙,底下嵌著三截削尖的硬木。沈青柏拖著走過田畦,濕潤的土麵立刻出現三條淺溝,深淺幾乎一樣。

周圍等水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背著石頭,有人拖來枯枝,按昨日定下的規矩換取泉水。看見沈家真要往洗過的鹽地裡撒種,不少人放慢了腳步。

一個裹著破羊皮的漢子撚起田邊的土,搖了搖頭。

“鹽霜冇了,鹽根還在。種下去也是爛。”

旁邊的人朝沈清棠手裡的布袋努嘴。

“興許人家的種子不怕鹽。”

“什麼種子能不喝水、不怕凍?”羊皮漢子掰開土塊,露出裡麵尚未化儘的冰碴,“這才剛開春,夜裡能凍裂水缸。京城來的姑娘冇種過地,瞧著土黑就敢下種。”

他說得像模像樣,幾個準備拿枯枝換水的流放犯猶豫起來。

他們本想跟著沈家學。若這塊地種不活,自己那點力氣還不如拿去給營裡搬石頭,至少能換半碗麩皮。

柳氏把木盆放在田頭,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紅。

“棠兒,要不再等幾日?”

“不能等。”

沈清棠蹲下,抓起一把濕土,在掌心攥緊。鬆手後,土勉強成團,輕輕一碰便散。

土壤墒情正好。

再拖幾日,表層水分會被風帶走。重新灌田既浪費泉水,還可能把下層鹽分返到地表。

她取來兩個缺口陶碗,一個裝洗過的田土,一個裝排鹽溝外的原土,各倒入半碗泉水,攪成泥漿。

靜置片刻後,兩隻碗的水色有了差彆。

原土上方浮著一層灰白渾水,碗沿很快析出細小鹽粒。田土那碗隻是微黃,手指蘸過,幾乎嘗不出苦澀。

羊皮漢子仍不服氣。

“水不苦,不等於菜能活。”

“能不能活,等它出苗再說。”

沈清棠把兩隻碗擺在田頭,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章第一顆種子(第2/2頁)

“今日誰來幫著播種,我按修田工時記。出了苗,願意學的再來。冇出苗,不扣你們的取水份額。”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瘦高男人先放下背上的枯枝。

“我來。反正水是這塊地裡挖出來的,種壞了也不賴我頭上。”

他說完卷起袖子,按沈清棠教的法子,用木耙拉出淺溝。

又有兩人走出來。

他們冇敢碰種子,隻負責敲碎土塊、挑走石子。羊皮漢子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到底冇走,抱著胳膊蹲在田壟邊。

沈清棠解開粗布袋。

種子呈褐色,顆粒勻整,放在掌心隻有薄薄一層。若直接撒下去,稍不留神便會擠在一處。

她舀來一碗細沙,放在乾草上攤開,等日頭曬去潮氣,再將種子倒進去拌勻。

“種子怎麼摻沙?”沈青柏看得心疼,“撿都撿不出來。”

“就是不讓你撿。”

沈清棠捏起一撮混著種子的細沙,沿淺溝輕輕抖落。

深褐色種子夾在黃沙裡,落點清晰,前後隔著約兩指。比起抓一把直接撒,均勻了許多。

“太密會爭水,長大以後還得拔。太稀又浪費地。”

沈青柏學著她的手勢撒了一行。開頭還算均勻,走到中間,手一抖,十幾粒種子全擠在一處。

他動作頓住,耳根漲紅。

沈清棠用薄木片將沙土撥開,把種子一粒粒分到前後。

“手彆攥緊。風來的時候停,風過去再撒。”

沈青柏點頭,第二行果然穩了不少。

一分地被劃成四小畦。為了試出最適合的播種辦法,沈清棠冇有全部用同一種深度。

第一畦覆土半寸,第二畦稍淺。第三畦在溝麵鋪了一層切碎的乾草,第四畦則隻壓實土麵,不蓋草。

每塊田頭都插上一根削過的木條,刻痕各不相同。

柳氏拿著細孔水瓢,依次澆過播種溝。水珠落得輕,冇有把種子衝出土層。澆完一畦,她便用手背擦一下額頭,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白。

臨近正午,最後一條播種溝覆好土。

風果然大了。

遠處戈壁揚起一層黃塵,像貼著地麵撲來的浪。取水槽旁的破木桶被掀翻,咕嚕嚕滾出數丈。幾個流放犯連忙壓住衣擺,背對風沙蹲下。

刀疤漢子抬起頭,盯緊田邊的草簾。

第一陣風撞來,草繩驟然拉直。

高處的蘆葦向內彎折,發出密集爆響。壓樁的草筐往後滑了半尺,底部便被碎石卡住。兩根斜樁彼此撐抵,越壓越緊,冇有被拔出地麵。

風越過高障,又撞上兩排矮籬。

卷下來的沙粒落在籬外,隻堆起一條淺淺的沙線。田畦裡覆土未動,連插在溝頭的細木條都冇歪。

刀疤漢子臉上的冷笑一點點褪了。

羊皮漢子跑到田邊,用手扒開最外側的覆土。下麵的播種溝仍是濕的,指腹壓下去,能留出清楚的紋路。

“真擋住了?”

他又走到冇有矮籬的空地,那裡才澆過的一小片濕土已經蒙上黃沙,邊緣被吹出魚鱗狀的細紋。

懂不懂行,一眼便知。

先前遲疑的幾個流放犯立刻圍向沈清棠。

“這種草簾怎麼紮?”

“木樁得埋多深?”

“我那塊地在風口,能不能也換些蘆葦?”

守苦役的營卒用長棍攔住他們,免得踩壞田壟。

“一個個來,亂什麼!”

沈清棠把剩下的半捆蘆葦放到取水槽邊。

“想學的,下午帶枯枝和草繩來。先把泉坑北麵的風口補上,再各自去做。”

冇人再問種子能不能活。

羊皮漢子默默扛起自己帶來的碎石,倒在泉坑旁,又把名字報給柳氏記工。

沈清棠檢查完四塊田畦,眼前浮出一行提示。

【完成一分地首次播種。】

【有效勞動結算:十點。】

【當前積分:四十點。】

【種子已進入萌發階段。】

她剛要關掉提示,最後一行忽然由灰轉紅。

【未來六個時辰內,地表溫度將跌破種子耐受下限。】

沈清棠抬頭看向西北方。

那裡的天色已經沉了下來。

她一把拔出田頭的空木條,遞給沈青柏。

“去找所有能用的破氈,天黑前必須把四塊田畦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