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的晚上。
吃完飯,楚辭收拾碗筷去廚房了。
小寶趴在炕桌上不走。
“爹,你答應我的故事。”
陳江海在炕沿上坐下來。
“什麼故事?”
“你說要給我帶一個故事回來,上回去縣城送魚的時候你說的。”
陳江海想起來了,碼頭上,小寶說每次出門都帶東西回來,他說帶一個故事,他還說,這條魚特彆大,比船還大。
“你記性不錯。”
“你答應的事我都記著,你也說你什麼時候騙過我的。”
陳江海在兒子頭上拍了一下。
“好,講。”
“快講快講。”
小寶趴在桌上把拚音本推到一邊,兩隻手托著下巴。
“從前有一個打魚的人。”
“是你嗎?”
“你先聽。”
“好好好。”
“從前有一個打魚的人,他住在海邊的一個小村子裡,有一條小木船,每天出海打魚。有一天他出海,走得很遠很遠,遠到望不見岸了。”
“望不見岸了那怎麼回來?”
“你再打斷我不講了。”
小寶捂住嘴。
“他走到大海中間的時候,看到海麵上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影子。那個影子在水底下,比他的船還大。”
小寶的眼睛瞪圓了。
“他以為是礁石,就繞著走。結果那個影子動了。”
小寶的嘴張開了。
“那個影子是一條魚,一條大魚,魚的身子從水底下慢慢浮上來,浮到他的船旁邊,魚頭在船左邊,魚尾巴在船右邊。”
“比船還大?”
“比船大三倍。”
小寶的呼吸都加快了。
“那他怎麼辦?”
“他先是害怕了,那麼大的魚,一甩尾巴就能把他的船打翻。”
“打翻了就掉到海裡了。”
“對,但是那條大魚一動不動,它浮在水麵上,眼睛很大,看著那個打魚的人。”
“它為什麼看他?”
“因為那條魚背上插著一根很長的漁叉,那根漁叉不知道是誰插的,插了很久了,魚背上長了一圈疤,叉子生了鏽,拔不出來了。”
小寶張大嘴巴。
“魚疼不疼?”
“疼,魚在水底疼了很長時間,它遊到這個打魚的人麵前,是想讓他幫忙把叉子拔出來。”
“那他拔了嗎?”
“他想拔,但那根叉子生鏽生得太狠了,跟魚骨頭長在一起了,他用手拔不動,用繩子拽也拽不動。”
“那怎麼辦?”
“他想了一個辦法,把船上的淡水倒在叉子和魚肉的接縫上,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鏽鬆了,他兩隻手抓住叉柄,使了全身的力氣,一下把叉子拔了出來。”
小寶在炕桌上拍了一下。
“拔出來了。”
“拔出來了,叉子從魚背上出來的時候帶出了很多血,大魚疼得在水麵上翻了一個跟頭,濺的水花把他全身都打濕了。”
“後來呢?”
“後來那條大魚在水麵上遊了一圈,潛到水底下去了。打魚的人以為它走了,但是過了一會兒,大魚又浮上來了。”
“它又回來了?”
“回來了,它嘴裡叼著一塊東西。”
“什麼東西?”
“一塊金色的石頭,比你的拳頭大。大魚把金色的石頭放在他的船上,然後低下頭,用腦袋碰了一下船底,就遊走了,遊向了深海。”
小寶安靜了,兩隻手還托著下巴,眼睛亮亮的。
“爹,那塊金色的石頭是什麼?”
“不知道,故事裡留了個空白。”
“你編的吧。”
“你怎麼知道我編的?”
“真的故事都有結尾,你這個少了一截。”
陳江海看著他,六歲的小孩子,腦子轉得比很多大人都快。
“你猜那塊石頭是什麼?”
小寶想了一會兒。
“是魚的眼淚。”
“為什麼?”
“魚不會說謝謝,它隻能給一塊最好的東西,魚最好的東西就是它的眼淚。”
陳江海的手擱在炕桌上,穩穩地放著,看著兒子。
燈光照在小寶的臉上,黑亮的眼珠子透著認真的神色。
他摸了一下小寶的腦袋。
“你這個答案比故事好。”
“真的?”
“真的。”
小寶咧嘴笑了。
楚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是熱牛奶,麥乳精衝的。
“你們爺倆說什麼呢?”
“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有一條比船還大的魚。”
“聽完了就喝奶睡覺,明天要早起。”
“明天去省城了。”
“去省城也要早起。”
小寶接過碗,仰頭把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嘴上粘了一圈白色的奶沫子。
“好喝。”
“擦嘴。”
楚辭拿帕子給他擦了嘴。
小寶端著碗進了西屋。
楚辭走到炕邊坐下來。
“你講的什麼故事?”
“一條大魚讓人幫它拔叉子。”
“你編的吧。”
陳江海笑了。
“你跟小寶說的話一模一樣。”
“那證明你編得不像。”
“他說那塊金色的石頭是魚的眼淚。”
楚辭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的?”
“他說的。”
她閉口不言,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口袋裡那把小鐵鑷子,翻來覆去地轉了兩圈。
“這孩子心思比你細。”
“像你。”
“少往我身上攬。”
院子外麵的海麵上,又有一聲汽笛傳過來,長長的,遠遠的,在夜色的空氣裡拖過去,從碼頭一直伸到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