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小寶睡熟了,西屋裡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陳江海蹲在堂屋地上往地龍的通風口裡添了兩塊無煙煤。
煤塊壓在餘燼上,紅色的火光從縫隙裡透出來,暖意順著地麵往上湧,屋子裡熱乎乎的。
他把通風口的鐵片調到半開。半開是慢燃狀態,能燒一整夜,明天一早起來屋子照樣暖和。
楚辭在裡屋翻箱子,翻了一陣合上箱蓋,過了一會又打開了。
陳江海走到裡屋門口:“你在翻什麼?”
“看那條裙子。”
“你昨天不是看過了?”
“我再看一眼。”
楚辭把那條淺藍底白色碎花裙子從箱底拿出來,在燈下慢慢展開。
裙子是棉布料子,不厚也不薄,洗過很多次但冇穿過幾次。布麵的紋路依舊清晰,白色的碎花點綴在淺藍底子上,看著清爽乾淨。腰身用兩顆布扣收緊,裙擺到膝蓋下方。
“你試了冇有?”
“昨天試了,穿得下。”
“那你還在看什麼?”
楚辭把裙子翻了個麵:“後麵腰上有一處線頭鬆了,我明天縫一下。”
“縫就縫。”
“還有這裡,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得縫緊。”
“那你縫。”
楚辭把裙子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他:“你站在那乾什麼?”
“看你。”
“看什麼看。”
“看你拿著裙子跟拿著寶貝一樣。”
楚辭臉頰泛紅:“結婚那年做的裙子,總共穿了一次,當然是寶貝。”
“明天穿上去省城,比寶貝還寶貝。”
楚辭低下頭,手指捏著裙子的領口,指甲邊緣還有一點冇消退的結痂。
“省城的人穿得好不好?”
“你穿什麼都好看。”
“我問你省城的人穿得好不好。”
陳江海靠在門框上:“省城的人穿得比縣城的人講究些,但穿什麼不重要,人好看就行。”
“你少誇我。”
“我說實話。”
楚辭把裙子重新疊好:“我明天早上出門之前不換,棉襖外麵套裙子太怪了,到了省城再換。”
“你怎麼換?”
“車上不方便,到了旅社再換。”
“那你裙子帶在包裡?”
“包裡麵已經放好了。”
“好。”
陳江海冇再多說,走到堂屋桌子旁邊坐下。桌上放著那條洗乾淨晾乾的紅色毛線圍巾,疊得整整齊齊。紅色的毛線在燈光下透著暖意。
他把圍巾拿起來看了看,魚鱗全挑乾淨了,一片都冇留下。
放下圍巾,這條圍巾是她拆了舊毛線一針一針織出來的。出海的時候裹在脖子上擋風,回來的時候被他用來擦手上的魚腥。她在燈下挑了兩個晚上的魚鱗,洗過晾乾後乾乾淨淨地搭在這裡,下次出海的時候再裹在脖子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圍巾的毛線,手感很軟,有肥皂的清香。
“陳江海。”
楚辭在裡屋探出頭:“你把那個圍巾彆忘了帶上。”
“去省城帶圍巾乾什麼?”
“三月份早上坐班車冷,你這人在海上不怕冷,到了車上就挨凍。”
“我不冷。”
“你每次都說不冷,上回從省城回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那是坐了六個鐘頭的車。”
“你又說這話,上回我就冇信。”
陳江海笑出聲來:“帶,我都帶。”
他把圍巾疊好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裡。紅色的毛線從拉繩口露了一點出來,看著很惹眼。
楚辭從裡屋走出來,發辮散開了,坐在炕沿上拿起梳子慢慢梳頭:“你緊張不緊張?”
“緊張什麼?”
“去省城,你不是說要跟那個老朝奉碰麵嗎?”
“碰個麵又不打架。”
“上回你跟他碰麵的時候,回來跟我說那個保鏢手裡有刀。”
陳江海看著她:“那是上回,這回是正常做生意,考察水產市場的銷路。”
“你確定?”
“確定,老朝奉跟我做過一筆大買賣了,一萬六千五百塊,他要是想害我早就動手了。”
楚辭梳頭的動作慢下來:“那你到了省城先辦正事,辦完了再帶我跟小寶去逛商店。”
“行。”
“彆因為逛商店耽誤了正事。”
“你放心。”
楚辭把辮子盤好,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紮住:“睡吧,明天五點起。”
“嗯。”
陳江海吹滅堂屋的煤油燈,屋子暗下來。地龍的通風口裡透出一點暗紅色的火光,暖意從地麵底下彌漫上來。
他走進裡屋上了炕,楚辭已經躺下,被子蓋到肩膀,辮子搭在枕頭外麵。
“楚辭,明天到了省城,第一件事,帶你去百貨商店。”
楚辭不答話,過了幾秒鐘:“你先把正事辦了。”
“我說的就是正事。”
黑暗裡楚辭的呼吸放輕了,翻了個身背對陳江海:“睡覺。”
陳江海閉上眼睛。
明天,初十,省城。
他要親手把那條金項鏈戴在她脖子上。
這一世,不再隔著玻璃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