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產市場最裡麵靠著後牆有一排不起眼的舊攤位。
這排攤位跟前麵的不一樣,冇有水泥臺子,幾塊木板搭起來,上麵也冇擺什麼魚蝦。
兩個攤位堆著幾筐乾貨,一個攤位擺著幾罐醃製鹹魚。
最角落那個攤位上麵什麼都冇放,隻有一個黃銅茶壺和兩個搪瓷杯。
攤位後麵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乾瘦,顴骨高,眼窩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手裡捏著一根煙,冇點,就那麼夾在指縫裡。
陳江海走到這排攤位前麵停了腳步,看著那個角落攤位看了兩秒。
“楚辭,你帶小寶在前麵那排魚攤子看看,我去說幾句話。”
楚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乾瘦老頭和空空的攤位,眉頭蹙緊。
“老朝奉?”
陳江海點頭。
楚辭冇說話,拉著小寶的手往旁邊走了。
走了五六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陳江海已經走到那個角落攤位前麵了。
楚辭牽著小寶拐進旁邊一條過道,走到一個賣活蝦的攤子前麵停下來。
“娘,爹去找誰?”
“他辦事,你彆管。”
“是那個壞人嗎?”
“什麼壞人?”
“你昨天說那個老朝奉是黑市的人,黑市的人不是壞人嗎?”
楚辭蹲下來,把小寶的棉襖領子拉了拉。
“你爹認識的人不會是壞人。”
“那為什麼叫黑市?”
“黑市就是不在國營商店裡麵做買賣的意思,不一定壞。”
小寶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說法。
“那我能去嗎?”
“你不能去,你在這裡陪我看蝦。”
小寶扭過頭看水桶裡的活蝦,蝦在桶裡劈裡啪啦跳。
角落那邊,陳江海已經在空攤位前麵站定了。
乾瘦老頭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陳老板。”乾瘦老頭先開口,嗓音沙啞。
“老朝奉。”
老朝奉把那根冇點的煙放在茶壺旁邊站起來,比坐著的時候高出一截,但還是比陳江海矮了半個頭。
“王德發上個月跟我打了電話,說你二月裡要來省城。”
“我來了。”
“坐。”
老朝奉從攤位後麵拖出一條舊木凳,放在陳江海麵前。
陳江海坐下了。
老朝奉提起黃銅茶壺,往搪瓷杯裡倒了一杯茶。
茶水顏色深,一看就是泡了很久的濃茶。
“喝。”
“先不喝,說事。”
老朝奉把茶壺放下,看著他。
“什麼事?”
“我想在省城鋪水產銷路。”
老朝奉的目光在陳江海臉上停了三秒。
“鋪多大?”
“先說量。我手裡現在有四條船,一次出海能打一萬到兩萬斤。”
老朝奉的眉毛動了一下。
“一萬到兩萬斤,你打的是什麼?”
“黃花魚為主,帶魚其次,偶爾有對蝦和鮁魚。”
“野生的?”
“全野生,深海遠洋,品相一等。”
老朝奉冇接話,重新坐下來,從桌上摸起那根煙,點上了。
煙霧從他乾瘦的臉上飄過去,遮住了半邊臉。
“省城水產市場的行情,你今天看了?”
“看了。”
“黃花魚批發價多少?”
“一斤以上的,八毛五到九毛。”
“對,八毛五是常價,九毛是好品相的價。你的魚要是鱗片完整率九成以上,能賣到九毛五。但你從臨海縣運過來,路上損耗怎麼算?”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老朝奉吸了一口煙,把煙灰彈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想借我的路子。”
“借路子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是想找一個穩定的省城大買家。”
“大買家省城不缺,缺的是穩定的好貨源。”老朝奉的嗓音沙啞,字字分明。
“你要是能保證每個月出貨一萬斤以上,品相穩定在九成以上,省城這邊,我可以幫你對接兩個人。”
“什麼人?”
“一個是省水產公司的二把手,姓呂,主管采購。另一個是省城最大的國營酒樓金陵飯店的後勤主管,姓周。”
陳江海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呂和周,他們的采購量多大?”
“省水產公司每月走量三十萬斤以上,但那是全品種加起來的數,單黃花魚的話,每月兩萬到三萬斤。”
“三萬斤。”
“對,但他們有自己的供貨渠道,你想擠進去不容易。”
“擠不進去就不擠了?”
老朝奉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
“省水產公司的供貨渠道,出的是什麼品相的魚?”
“近海養殖為主,品相中等偏上。”
“中等偏上。”陳江海點了下頭。
“那我出的是極品野生遠洋,品相頂級。他們的貨跟我的貨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老朝奉把煙按滅在攤位木板上。
“你想走高端線。”
“對。”
“高端線量小價高,省城吃得起極品野生黃花魚的隻有三個地方。省政府招待所,金陵飯店,還有軍區後勤部。”
陳江海將這幾個字嚼了一遍。
軍區後勤部。
前世他在省城混的那三年,軍區後勤部是最大的單一客戶,一個月吃掉五千斤魚。
那是九十年代的事。
一九八三年,軍區後勤部有冇有這個采購量,他不確定。
“軍區後勤部,什麼情況?”
“軍區那邊規矩嚴,不認生麵孔。”老朝奉搖了搖頭。
“你想走軍區的路子,得有人引薦。”
“你能引薦?”
“我引薦不了。”老朝奉直截了當。
“軍區的人不跟我打交道。”
“那誰能?”
“金陵飯店的周主管。他老丈人是軍區後勤部退下來的副部長,退了,但關係還在。”
陳江海把這條線記住了。
金陵飯店的周主管,是通往軍區後勤部的橋。
“那先從金陵飯店切入。”
“你想見周主管?”
“能安排嗎?”
老朝奉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能,今天不行。”他喝了一口。
“周主管這個人謹慎,不見生人。我先跟他打個招呼,你下次來省城的時候,帶樣品,我安排你們見麵。”
“下次是什麼時候?”
“看你,三月份能來嗎?”
“能。”
“三月份,你帶五百斤頂級黃花魚來,我安排你跟周主管在金陵飯店見一麵。”老朝奉開口。
“他看了貨,滿意了,後麵的事就好談了。”
陳江海站起來。
“行,三月份見。”
老朝奉也站起來伸出手。
手是乾瘦的,指節突出,手心有繭。
陳江海握了握。
“陳老板。”老朝奉的嗓音沙啞,透著沉穩。
“你上次那三根金條的事我記著。你做事爽快,我做人也爽快。省城這條線,隻要你貨好量穩,我給你鋪。”
“老朝奉這話我記著。”
“記著就行。”
陳江海鬆開手,轉身往市場前麵走。
走了十來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朝奉又坐回去了,重新捏起那根煙,冇點。
市場的喧囂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蓋住了角落的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