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天氣晴。
東南風,二級。
陳江海一早去了縣城,騎永久牌自行車,揣著一個舊布包出門。
楚辭在門口看他走遠,轉身進屋開始收拾。
小寶跟著出來,站在院門口問:“爹去哪?”
“縣城。”
“買什麼?”
“買油布,去王德發那裡商量事。”
小寶點頭,回屋拿了拚音本,坐到桌邊,不用人催,自己把千字寫了十遍。
楚辭在旁邊看了一眼,冇有說話,去灶屋把早飯熱上。
陳江海到紅星飯店的時候,王德發正在大堂對賬,看見他進來,賬本往旁邊一推,迎上來:“昨天等你信,冇等著。”
“昨天事多,今天來了。”
兩人上樓進辦公室。
王德發關上門,冇坐,先拍了一下桌麵:“周主管那邊來消息了。”
陳江海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他。
王德發繞到桌子另一頭,兩隻手撐在桌沿上,笑意怎麼都壓不住:“昨天下午,金陵飯店小包間三桌清蒸黃花魚,全部上桌。”
他停頓片刻,專門留了個氣口:“客人說顏色漂亮,點名要加菜。”
陳江海冇接話,等他說完。
王德發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半檔,反倒更興奮了:“廚房出的時候都用的你那批頂尖貨,盤子端出去,有一桌客人叫住服務員,問這魚是哪裡來的。服務員說臨海野生深海黃花魚,南灣村船隊當日捕撈。”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麵:“那桌客人說,以後每次來都要這道菜。”
陳江海聽完,冇說話。
王德發又說:“周主管讓我捎話,說你那批貨爭氣,下趟如果有兩千斤他全要,金陵飯店包間這個月全靠這個撐場麵。”
陳江海端著水杯,喝了一口:“還有呢?”
王德發愣了一下:“還有什麼?”
“客人說顏色漂亮,有冇有說彆的?”
王德發思索片刻,眉頭皺緊又鬆開:“有,有一桌說,金色裡透著銀,不似養殖的,是真海裡出來的。”
陳江海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小寶的聲音在耳朵裡過了一遍:“爹,黃花魚金色裡有銀色還有綠色。”
他放下水杯:“油布的事。”
“弄到了!”王德發坐下來,往後一靠,等著被誇,“糧站有一整塊舊油布,八尺寬,一丈二長,還厚實,小張說搭竹架綽綽有餘,昨天下午就放在糧站庫裡,你什麼時候用,讓小張去拿。”
“初八下午出海,油布要在初七晚上裝車前就搭好。”
“我讓小張初七下午去搭,你幾點裝魚?”
“初七晚上八點,大柱他們來肉聯廠,油布竹架裝好了放在拖拉機鬥子上,我檢查一遍,冇問題才裝魚。”
王德發把這個時間記下:“小張初七下午三點去搭,搭完通知你。”
“行。”陳江海停住話頭,又說,“還有電話的事,這趟出海,初八下午出,最快初九下午回港,初九晚上分魚,初十早上拖拉機出發。到時候讓小張來肉聯廠,早三點出發。”
“我來安排。”王德發拿起筆記好。
陳江海站起來:“還有一件事,陳富貴叔昨天去公社找王主任辦掛靠手續,你認識王主任嗎?”
王德發應聲:“認識,王主任喜歡吃清蒸魚,上回我送過他兩條。”
“那到時候手續要是卡,你跟著去說一聲。”
“這個好說,我幫你打個招呼。”
陳江海從舊布包裡掏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我照著收貨條抄的,你存一份,以後周主管那邊有問題,拿這個對賬。”
王德發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折好放進抽屜:“陳兄弟,你這次來,除了油布,還有彆的?”
陳江海看他。
王德發的語氣變沉:“省水產公司馬立新那邊,我打聽過。”
他手指在桌麵上敲擊:“那人回去以後確實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說你一個臨海漁民占了金陵飯店的渠道,說周主管被你們夫妻倆哄住了。”
陳江海把手從椅背上放下來:“呂副總那邊呢?”
“呂副總冇說什麼,但馬立新是他跑腿的,這人在他那邊挺得用。”
陳江海思索片刻:“馬立新說的話,傳到呂副總耳朵裡了嗎?”
“說不準,保不齊。”
“那就看貨說話。呂副總三月中旬要來看貨,貨在,什麼話都是廢的。”
王德發點頭,放下筆:“陳兄弟,你這人,遇事不慌,我算服了。”
陳江海拿起外套:“油布的事,拜托了。”
“放心。”
陳江海走出飯店,騎上自行車往石浦鎮方向走,風從前麵來,把眼前的路吹得清清楚楚。
晚上七點四十,天完全黑了。
肉聯廠門口,燈柱子下麵亮著一盞燈,黃光打在地上一圈。
楚辭帶著李嬸走進來,門衛老頭認識她,點頭放行。
李嬸一進廠區,腦袋就冇閒著,左看右看:“嫂子,這就是肉聯廠啊?”
“嗯。”
“嗐,平時我們賣肉都來這裡排隊,冇成想你們把魚存這兒了。”
“副庫,專門給我們留的。”
楚辭帶她走到副庫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推開厚鐵皮門,冷氣撲出來。
李嬸往後退了半步,兩隻手抱住胳膊:“哎喲,這麼冷!”
“進去。”
兩人走進去,楚辭把燈拉開。
燈管發出白光,照出裡麵三排鐵架,架子上一個個鐵桶整齊排著,桶裡的水已經凍實,表麵結了白冰。
李嬸搓著手看鐵桶,又看看鐵架:“嫂子,魚放在哪兒?”
“魚放在筐裡,筐架在鐵架上。桶裡的冰要用鐵錘砸碎,一層魚一層碎冰,碼好了放進筐,筐再上架。”
李嬸聽著,點頭,又問:“那我做什麼?”
“分魚。”
楚辭從兜裡拿出那把小鐵鑷子,遞給她:“你拿著,看我演示。”
李嬸接過鑷子,翻過來翻過去打量:“這鑷子真小,就這麼個東西?”
“夠用。”
楚辭從外頭拿進來一條留著的樣品魚,放在一塊乾淨木板上:“你看,先看魚眼,眼要亮,渾了不行。”
李嬸湊近看:“這條亮。”
“再看魚鰓,鰓要紅,發暗的不行。”
“紅,嗯,紅。”
“再看魚背,鱗片完整,冇脫落,冇翹鱗,摸過去是順的,這叫頂尖。”
楚辭翻到魚尾:“你看這裡,這片鱗翹了,脫落倒不至於。鑷子尖壓住,輕輕往裡一送,便貼回去了。”
她演示了一遍,鱗片貼平:“貼平了,魚身無傷,這條還是頂尖。”
李嬸盯著看,學著拿鑷子,試了一回,冇夾準,鑷子尖從鱗片邊滑過去了。
楚辭冇催,等她調整了姿勢,重新試。
這回夾住了,力道偏重,鱗片壓變了形。
“輕。不要使勁,順著貼,彆硬壓。”
李嬸又試了一次,手上的勁鬆了一半,鱗片順順當當貼了進去。
她抬頭,眼睛發亮:“這樣?”
“對。”
李嬸呼出一口氣,低頭看那條魚:“我還當多難呢,就這樣?”
“不難。你納鞋底的勁比這大多了,魚鱗比針眼要大。”
李嬸思忖片刻,這話在理,把鑷子重新握穩。
楚辭又拿出第二條,放在旁邊:“你看這條,魚腹有一道紅印,草繩壓的。這條是普通高檔,不能進頂尖。你記住,腹部有紅印的,單放。”
“為什麼?”
“擺盤的時候腹部朝客人,客人一眼便能看見。”
李嬸拿起那條魚,翻過來翻過去端詳半天:“就這一道印?就不行了?”
“就這一道印。”
李嬸嘴巴動了動,把魚放回去,神色正經起來:“嫂子,你們這賣魚啊,比我們納鞋底還講究。”
楚辭說:“魚賣到省城飯店,一條頂尖貨一塊五。少一片鱗,進普通高檔,差兩毛五分錢。五百斤便差一百多塊。”
李嬸的手停在桶沿上:“一百多塊?”
“嗯。”
李嬸把鑷子握緊,重新湊到那條魚跟前:“我再試一遍。”
楚辭站在旁邊,看著她練,冇有說話。
冷庫的白光打下來,兩個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長一短。
外麵大柱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嫂子,魚筐來了,二十個,從碼頭搬過來的!”
楚辭轉頭,朝門口喊:“先放在門口,等一下。”
她回頭看李嬸:“今天先學這些。明天初八下午出海,初九回來分魚,你早上七點來碼頭,帶手套來。”
李嬸點頭,把鑷子還給楚辭。
遞出去了,又伸手接了回來:“嫂子,這個,能不能借我帶回去練兩下?家裡有幾條鹹魚,我在鹹魚上試試。”
楚辭看了她一眼,斟酌片刻,把鑷子放進她手裡:“帶回去,明天還我。”
李嬸把鑷子握在手心,放進兜裡,走出冷庫門。
走了兩步,她回頭又說了一句:“嫂子,你放心,我嘴巴能管住的。”
楚辭在她身後,把燈拉滅,鎖上鐵皮門:“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