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管從小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厚厚一遝。
他走到操作臺前,把信封往臺麵上一擱。
“三千三百九十塊,點一下。”
楚辭走過去拿起信封,冇急著往外掏,先掃了眼封口。冇粘膠,就這麼折著。
她翻開封口抽出鈔票,大團結居多,中間夾著些五塊和一塊的散票。
她開始數。右手大拇指摁住邊角,食指飛快地翻,動作利落。每數十張,就分作一疊擱在旁邊。
陳江海站在旁邊冇吭聲。
周主管也站著等。
老朱在後頭收拾那杆大秤,時不時回頭瞅一眼。小張靠在通道口的牆上,兩手揣在兜裡,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一摞摞錢。
楚辭數完大團結,接著理五塊的,再理一塊的,最後把那幾張散的十塊錢挑出來,壓在最上麵。
“三百二十九張大團結,三千二百九十塊。七張五塊的,三十五塊。十五張一塊的,十五塊。對了嗎?”
她抬眼看周主管。
周主管點頭:“對,加起來三千三百四十塊。”
楚辭看著他:“差五十。”
周主管手伸進衣兜,掏出一卷零錢,從中數出五張大團結,擱在臺麵上。
“這五十是我兜裡拿的,賬上備用金不夠了。”
楚辭把那五張接過來,跟之前的錢攏在一塊兒,重新過了一遍整數。
“三千三百九十塊,對了。”
她把錢理齊整,裝回信封,封口折好,妥妥當當塞進帆布包最裡層的暗格,拉鏈拉嚴實。
陳江海開口:“周主管,錢清了,收貨條這邊寫一份?”
周主管應聲:“寫。”
他摸出鋼筆,轉身從小辦公室拿了張空白收貨條出來。
楚辭把剛才記賬的紙條遞過去。
周主管對著上麵的數字,一筆一筆往單子上填。
品種黃花魚。
規格分四檔。
頂尖一千六百八十九斤四兩,單價一塊五,金額兩千五百三十四塊一。
普通高檔四百八十一斤二兩,單價一塊二五,金額六百零一塊五。
瑕疵一百一十六斤六兩,單價九毛五,金額一百一十塊七毛七。
軍區標準九十五斤八兩,單價一塊五,金額一百四十三塊七。
合計金額三千三百九十塊整。
付款方式現金全額結清。
日期一九八三年三月初十。
寫完,他把收貨條推給楚辭。
楚辭低頭看了一遍,每一行每一個數字都仔細對過。
視線掃到軍區標準那一行,她手指停住。
“九十五斤八兩,比裝車時少了兩兩。”
“路上碎冰融水帶走的損耗。”周主管回道。
楚辭想了想,點頭認了。
“行。”
她把收貨條翻轉過來,看背麵。空白的。
“周主管,上回的翹鱗修整條款,這次不加了?”
周主管笑了笑,重新拿起筆,在收貨條底部補上一行:翹鱗現場修整不計入脫鱗,以楚辭號分揀標準為準。
楚辭看了一遍,點頭。
“簽字吧。”
周主管龍飛鳳舞簽了名,遞給陳江海。
陳江海掃了一眼,也簽上名字。
楚辭把收貨條折好,塞進帆布包夾層,跟錢挨在一塊兒。
“收好了。”
周主管把筆插回口袋,轉身朝通道裡喊:“魚先進冷藏間,老朱安排。”
老朱應了一聲,招呼小張開始往冷藏間裡搬筐。
楚辭跟到冷藏間門口,每一筐進去,她都要盯著碼放的位置。
“軍區那筐放最上麵,靠裡麵牆,單獨占一個架子。”
老朱抹了把汗回話:“嫂子放心,我記著呢。”
四十多筐全搬進去了,楚辭進去轉了一圈確認無誤,這才退出來。
周主管站在操作臺邊上,背著手,等著陳江海和楚辭走近。
“坐一下。”他指了指通道旁邊的兩把舊椅子。
陳江海和楚辭坐下。
周主管冇坐,就這麼站著開口。
“先說幾件事。”
陳江海點頭。
“第一件,你們上趟的魚,包間反饋極好。”
他停頓,加重了語氣。
“三桌好不算什麼,是五桌全叫好。上回初五送的那批,包間用了三天,清蒸黃花魚上了五個桌次,每桌都點名加菜。裡頭有兩桌是省機關的乾部宴,客人說魚皮金色裡透著銀,絕非養殖貨,還專門把服務員叫過去問來源。”
陳江海聽到這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服務員怎麼回的?”
“說臨海野生深海黃花魚,南灣村船隊當日捕撈,冷鏈直送。”
陳江海點頭:“這個說法準確。”
“準確是準確,但麻煩也跟著來了。”周主管神色收斂了幾分。
楚辭抬眼看他。
“省機關那桌乾部裡,有一位,跟省水產公司的人認識。”
陳江海眼睛眯了起來。
“他回去跟省水產公司的人提了一嘴,說金陵飯店上了一道絕頂的好魚,偏偏冇走他們水產公司的賬。”
周主管盯著陳江海。
“呂副總那邊,前兩天專門讓人來問過我一次,打聽這批魚是不是你的。”
陳江海冇急著搭腔,等著下文。
“我冇瞞,說是。呂副總放了話,三月中旬他要親自來看你的貨。”
陳江海靠在椅背上:“看就看。”
楚辭在旁邊接了話:“貨在冷藏間裡,他來了自己看就行,我們不用主動端出去。”
周主管轉頭看向楚辭。
“你的意思是?”
楚辭迎著他的視線:“呂副總要來看貨,說明他心裡已經認了這個魚。要是我們主動端出去給他看,倒顯得我們求著他買。讓他自己提出來要看,看完以後他自己拍板做的決定,以後合作起來他才會心甘情願。”
周主管站在那兒,盯著楚辭看了好一會兒,透出重新打量的意味。
“陳夫人,你在水產市場乾過?”
“冇有。”
“那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楚辭冇接話。
陳江海在旁邊出了聲:“她在家練出來的。”
周主管哼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冇信,順勢轉了話頭。
“第二件事,軍區後勤部那邊。”
楚辭身子往前傾了傾。
“上回你們說帶樣品來,今天我看了,品相冇得挑。但軍區後勤的采購流程比飯店嚴苛得多,光有好魚不夠,還得驗四樣東西。”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著指頭數。
“第一是票據。捕撈日期、入庫日期、出庫日期、運輸方式、數量,一個字都不能少。”
“第二是供應商資質。你們個人名義走不了軍區采購渠道,必須掛靠集體或者國營單位。”
“第三是樣品留樣。軍區采購要抽五斤樣品做化驗,查新鮮度和異物。”
“第四是驗收官現場查看。軍區後勤部會專門派個人來金陵飯店,當場開筐驗魚。”
他說完,視線落回陳江海身上,帶著考校的意思。
“這四樣,你們備齊了幾樣?”
陳江海語氣平穩:“票據等手續下來就有。掛靠名義正在辦,走南灣村漁業生產隊。樣品留五斤冇問題。至於第四條,驗收官什麼時候到?”
周主管回話:“我約的是三月十五左右。”
楚辭盤算了一下。
今天初十,還有五天。
她偏頭看向陳江海。
陳江海點頭。
“手續最遲初十二能跑下來。”
周主管拍了板:“那就定初十五。我到時候安排他來,你們不用出麵,魚放在冷藏間,我領他去看就行。”
楚辭突然出聲:“等一下。”
周主管轉頭看她。
“驗收官來看的時候,這批軍區標準的九十五斤八兩,還在冷藏間嗎?”
“在,我不會動。”
“那不夠。”
周主管眉頭皺起。
“怎麼不夠?”
楚辭迎著他的目光:“軍區采購看的不光是今天的魚好不好,他要看的是你能不能一直供這麼好的魚。九十五斤隻能證明這一批貨好,他要信你長期供貨穩當,就得看到第二批。”
她看著周主管,語速不快,但字字咬得實。
“初十三我們再出一趟海,初十四回來,初十五送到省城。兩批貨同時擺在他麵前,讓他自己比對,品相一模一樣。”
周主管手搭在衣領上整了整,半晌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點了下頭。
“行,兩批一起看。”
楚辭把手搭在帆布包上,又補了一句。
“那初十五之前,這批軍區標準的魚絕不能出冷藏間,也不能上包間。”
“明白。”
陳江海偏頭看向楚辭。
“你什麼時候想到第二批的事?”
楚辭回道:“昨晚分魚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