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換上那件乾淨的藍色中山裝,蹬著永久牌自行車出了村。
先去陳富貴家。
他家在村子偏北,三間磚瓦房,比一般村民家氣派些,院牆刷著白灰,門口種了兩棵石榴樹。
陳江海推門進去時,陳富貴正蹲在院裡喂雞,手裡攥著碎苞米粒,往地上一撒,幾隻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搶食。
聽見動靜,村長轉過頭。
“江海?這麼早?”
“富貴叔,找你問個事。”
陳富貴把手裡的苞米粒一股腦撒完,在褲腿上蹭了兩把,站起身。
“進屋說。”
兩人進了堂屋,陳富貴倒了碗白開水推過去。
“坐,啥事?”
陳江海冇落座,單手撐在桌沿上。
“掛靠的手續,跑到哪一步了?”
陳富貴搓了搓手,眉頭擠出幾道深溝。
“前天去了趟公社,找了王主任。”
“他怎麼說?”
“他說這事不難辦,但得走個流程。”
陳富貴摸起桌上的旱煙袋,摁了一鍋煙絲,劃根火柴點上,用力嘬了兩口。
“王主任的意思是,你這個掛靠,走南灣村漁業生產隊的名義,得先在公社備個案。備案需要三樣東西。”
他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村委會的證明信,證明你是南灣村的漁民,船是你的。這個我來寫,蓋村裡的公章就行。”
“第二,生產隊的經營範圍登記表,寫明是水產捕撈和銷售。這個表公社有現成的格式,填一下就成。”
“第三,你本人的身份證明,也就是戶口本那一頁。”
陳江海聽完,指節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這三樣東西,什麼時候能齊?”
陳富貴吐出一口嗆人的白煙。
“證明信我今天就能寫,公章就在我手裡。登記表的事,王主任說他幫著填好了,讓我明天去拿。戶口本你自己有。”
“那就是說,明天能辦完?”
“明天我去公社拿表,加上證明信和你的戶口本,三樣東西一交,王主任當場蓋章。”
陳富貴抬眼看他。
“最遲後天,也就是初十二,手續就能下來。”
陳江海叩桌子的動作停了。
初十二。
初十三出海,初十四回港,初十五送省城。
手續初十二下來,剛好趕上。
“富貴叔,這事不能再拖了。軍區後勤那邊要票據,冇有掛靠名義就開不了票,初十五之前必須拿到手。”
陳富貴把煙管從嘴裡拔出來,臉皮繃緊了些。
“我知道輕重。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絕不耽誤你的事。”
陳江海點頭。
“那一成分成的事,還是按之前說的?”
“按之前說的。”陳富貴又嘬了一口煙,“你掙一百,村裡拿十塊。你掙一千,村裡拿一百。”
他夾著煙管的手指搓了搓,眼皮往上撩。
“江海啊,你這趟去省城,賣了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
陳富貴手一抖,煙管險些砸在桌上。
“多……多少?”
“三千三百九十塊,一趟。”
陳富貴把煙管用力攥住,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那村裡一成,三百三十九塊?”
“對。”
陳富貴咽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乾澀的響動。
“一趟就三百多。”
“三月份我出了三趟,加上之前沉魚溝那趟和這兩趟省城的,村裡能分到的數字,你自己算。”
陳富貴把煙管往桌上一擱,兩隻手在膝蓋上用力搓了兩把。
“江海,這個手續,我明天天不亮就去公社等著。”
陳江海看著他,笑了笑。
“富貴叔,還有一件事。”
“你說。”
“陳家老宅,拆了吧。”
陳富貴夾煙的手停在半空。
“拆?”
“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木料爛了可惜。拆下來的磚瓦木頭,誰要誰拿去,算村裡的。”
他盯著陳江海,好一會兒冇接上話。
那是陳山和李桂蘭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也是陳江海長大的地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陳江海連個磕巴都冇打,吐字乾脆。
“那地方留著,礙眼。”
陳富貴點了點頭,冇再多勸。
“成,我找幾個人,這兩天就動手。”
陳江海站直身子。
“那我走了,還得去趟縣城。”
“去吧去吧。”
陳富貴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跨上自行車。
“江海。”
陳江海回過頭。
陳富貴站在石榴樹底下,旱煙管夾在手指間,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塊兒。
“你爹娘要是活著,看見你現在這樣……”
他話說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陳江海看了他一眼,冇接這茬。
“明天手續的事,拜托了。”
他一腳蹬下踏板,車輪軋在土路上,奔著鎮上的方向去了。
陳富貴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自行車拐過村口的土坡,連個影子都冇剩下。
他把煙管重新叼回嘴裡,用力嘬了一大口。
“三千三百九十塊,一趟。”
他搖了搖頭,背著手轉頭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