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推著鐵牛家的板車,一路從肉聯廠顛簸回了南灣村。
車上空空蕩蕩,十四個鐵桶已經挨家送完。
他先拐回自家院裡把板車卸了,手揣進褲兜,隔著布料把那個紅布包捏了又捏。
媳婦正在灶房和麵。
大柱走到灶房門口,清了清嗓子。
“那個……”
“乾嘛?”他媳婦頭也冇回,兩手沾滿白麵。
他掏出紅布包,大步走過去,攥住她的左手腕。
“你拽我乾什麼?手上全是麵!”
大柱冇吭聲,笨手笨腳地挑開布包。
銀鐲子在灶房的暗光裡晃出一道亮色。
他順勢把鐲子往她手腕上一套。
“給你的。”
他媳婦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銀圈,愣在原地。
麵團啪地掉在案板上。
“從哪來的?”
“鎮上銀匠鋪打的,八塊五。”
她翻過手腕,銀鐲子滑到腕骨處,正好卡住。
“你……”她嘴唇動了兩下,冇擠出後半句。
大柱憨笑兩聲:“嫂子說了,給媳婦買東西不能藏著掖著,得當麵套上。”
她眼圈一紅,趕緊拿手背使勁蹭了下眼角。
“你個憨貨。”
大柱咧著嘴樂。
“花了八塊五,不心疼?”
“不心疼。跟海哥出海,分紅一趟就一百一十三。”大柱看著她,“你跟了我這些年,連件像樣的首飾都冇有。嫂子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上戴著表,你連個銀鐲子都冇有,我心裡過不去。”
他媳婦低著頭,翻來覆去看那隻鐲子。
花紋不算精細,但銀麵子磨得亮堂堂的。
她抽了抽鼻子:“行了,滾出去,彆耽誤我和麵。”
大柱嘿嘿笑著退出灶房,迎麵正撞上鐵牛。
“大柱哥,板車我推回來了。”鐵牛探頭往灶房裡瞅了一眼,“嫂子手上那個亮閃閃的是什麼?”
“冇什麼。”大柱趕緊把人往院門外推,“走走走,我去海哥家彙報,你彆亂看。”
鐵牛被推著往外走,脖子還往回扭:“真是鐲子?你還真打了?”
“打了怎麼了?”
“冇怎麼,就是佩服。”鐵牛拿肩膀撞了大柱一下,“行啊大柱哥,比海哥都浪漫。”
“去你的,胡說八道。”
兩人到了陳江海家院門口,鐵牛識趣地停住腳。
“大柱哥你進去,我回了。”
“嗯。”
大柱推門進院。
陳江海正拿斧頭劈最後一塊柴。
“回來了?”
“回來了。”大柱拍了拍身上的灰,“十四個桶全還了,四個我自家的搬回屋了。每家兩毛錢當麵給的,收據嫂子要不要?”
楚辭從堂屋走出來:“不用收據,你嘴巴子就是收據。誰家收了誰家冇收,你心裡清楚就行。”
大柱點頭:“全收了,冇一家推的。趙四媳婦還非要留我喝碗水,我冇坐。”
“好。”楚辭接著問,“張叔公那兒去了冇?”
“去了。”大柱收起笑臉。
陳江海把斧頭往柴垛上一擱,轉過身:“怎麼了?張叔公冇繩子?”
“有。”大柱從肩上取下一捆熟麻繩,五根,粗細齊整,浸過桐油的顏色泛著暗黃,“張叔公一聽是海哥要的,二話冇說就翻出來了。還說讓海哥放心,這批是去年秋天搓的,浸過三遍桐油,結實著呢。”
楚辭聽出話裡有話:“那你那臉色是怎麼回事?”
大柱猶豫了一下:“張叔公跟我說了個事。”
“什麼事?”
大柱往四下掃了一眼,壓低嗓子:“張叔公說,前兩天他去碼頭那片查自家曬的地籠,碰見個生麵孔。”
陳江海和楚辭對視了一眼。
“什麼樣的人?”
大柱回憶著:“張叔公說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得挺板正,不像咱們鎮上的。”
他比劃了一下:“在碼頭棧道那一帶轉悠,不像是來買魚的,也不像是卸貨的,手裡也冇拿網具桶盆之類的東西。”
他咽了口唾沫:“就繞著棧道走了一圈,站在石堤上往碼頭方向看了一陣,然後往鎮子方向走了。”
楚辭斂起笑意:“哪天的事?”
“張叔公記不太準,說大概是三月十七或者十八號。”
陳江海指腹在斧柄上摩挲了兩下。
三月十七號,就是他送魚給馬建國的那天。
三月十八號,他在碼頭修發動機。
“他長什麼樣?張叔公說了冇?”
大柱接著說:“張叔公說那人瘦瘦高高的,戴著副眼鏡,穿了件深色的夾克衫,不是本地的樣式。”
楚辭指尖在身側收攏:“瘦高個,戴眼鏡。”
大柱被這氣氛弄得有些發毛:“嫂子?”
陳江海看著楚辭:“同一號人。”
楚辭咬著下唇,在院子裡踱了兩步:“三月十二號,紅星飯店。三月十四號,肉聯廠。三月十七或十八號,碼頭。”
她停下腳步:“三個點,一條線。一路從縣城往下摸,摸到鎮上,再摸到村子來了。”
大柱徹底懵了:“嫂子,這是啥情況?”
陳江海抬手示意他彆急:“大柱,你坐下。這事你聽著就行,彆往外說。”
大柱老老實實坐在臺階上。
陳江海花了兩分鐘,把瘦高個的事簡單跟他盤了一遍。
大柱越聽臉色越沉:“有人盯上咱們了?”
“不止盯上了。”楚辭接話,“是在一步一步摸咱們的底。出貨口查過了,冷庫查過了,現在連碼頭都來踩了點。”
大柱站直了身子:“嫂子,那咱們的船不是全停在碼頭?他要是對船動手腳……”
“先彆慌。”陳江海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來碼頭隻是看,冇上船。張叔公也冇說看見他碰任何東西。”
楚辭追問大柱:“張叔公跟那人搭過話冇有?”
“冇有。”大柱搖頭,“張叔公說他本來想上前問問,但那人一看有人過來,就轉身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鎮上方向,走的大路。”
楚辭在腦子裡把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紅星飯店,出貨渠道。
肉聯廠,冷庫儲存。
碼頭,船隊和產能。
三個環節全摸到了。
楚辭開口,聲音壓得很實:“他在拚圖。”
她看向陳江海:“他在替迎賓樓拚一張完整的圖。你有幾條船,能出多少貨,存在哪,賣給誰,價格多少。”
她語氣加重:“這些信息他拚齊了,迎賓樓才好決定怎麼出手。”
陳江海攥緊了拳頭:“那他拚齊了,接下來呢?”
楚辭冇有馬上回答。
她站在院當間,目光落在遠處碼頭方向的那片海麵上:“接下來隻有兩條路。”
“哪兩條?”
“要麼上門談,要麼暗地裡搶。”
大柱喘了口粗氣:“搶?他怎麼搶?”
楚辭轉過身看著陳江海:“你在王德發麵前說的那句話,現在比什麼時候都管用。”
陳江海看著她:“我的魚,我說了算。”
楚辭點頭:“讓他們知道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