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走後,院門“吱呀”一聲合攏。
陳江海搬了把竹椅坐在屋簷下,兩手交握壓著膝蓋,指節有一下冇一下地磕著手背。
楚辭從堂屋端了兩搪瓷缸熱水出來,其中一個塞進他手裡。
“彆光悶著,說話。”
陳江海捧著缸子,滾燙的水汽直往臉上撲。
“我在琢磨,這瘦高個要是真摸到碼頭了,說明他已經知道咱們有四條船。四條船的產能,加上冷庫的存量,他心裡八成有底了。”
楚辭拉過條凳在旁邊坐下。
“他有數了才好。省得到時候真上門了,張口就問咱們有多少貨。他問出來的數,跟他自己摸到的數要是對不上,反倒添亂。”
陳江海偏過頭看她。
“你真打算讓他來談?”
“我說了,不躲,不迎。他來,咱就談;他不來,咱就乾等著。”楚辭喝了口熱水,“不過,有件事咱們得趕在他開口之前辦了。”
“什麼事?”
“把老周那頭拴得更死一點。”
陳江海琢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先把金陵飯店的關係夯實,免得迎賓樓來挖牆腳?”
“不光是夯實。”楚辭把搪瓷缸擱在腳邊,“咱們得讓老周知道迎賓樓在暗中摸底,讓他自己去提防。他那個人精,一聽就知道輕重。”
陳江海回憶著王德發的話。
“我昨天跟王德發提過,回頭讓他悄悄給老周遞個信。”
“對,但遞信的話術得講究。”楚辭迎上他的視線,“不能直白地說迎賓樓在查咱們的底,這麼說等於把咱們的底氣漏給老周了,顯著咱們心虛。”
“那怎麼遞?”
楚辭略作停頓,理了理思路。
“讓王德發跟老周提一嘴,就說最近有人打著‘省城食品公司’的名號,在鎮上和縣城四處打聽黃花魚的供貨門路。順道問問老周知不知道這號人。老周是老江湖,他一聽‘省城食品公司’,就會往迎賓樓那頭想,根本不用咱們點破。”
陳江海連連點頭。
“高。”
“這叫留餘地。”楚辭站起身,“跟老周的關係不能等事出了再去補救,得在事還冇挑明之前,把人情鋪在前頭。”
陳江海跟著站起來,抻了個懶腰,骨頭哢哢作響。
“成,這事回頭我跟王德發交代死。”
楚辭應了一聲,換了個話茬。
“還有一件。”
“你說。”
“軍區那頭的定價,孫科長說一周到半個月。今天三月二十號了,從十五號算起已經五天了,最快這兩天就會有動靜。”
陳江海點頭。
“我讓王德發幫著盯老周那頭了,後勤部一有準信,老周肯定第一時間知道。”
“嗯。軍區這條線要是敲定了,價格肯定低不了。”楚辭飛快盤算著,“軍區後勤采購食材,走的是預算撥款,不會像市場上的買家那樣死命壓價。我估摸著,至少一塊六,搞不好能衝到一塊七。”
陳江海拿手指在半空虛點了兩下。
“一塊七?”
“你想想,孫科長親自驗過貨了,品相零瑕疵,掛靠手續齊全,票據能直接走公賬。這種條件,擱在眼下的市場上,有幾個人能做到?咱們是獨一份。軍區想長期穩住供貨,價格上肯定不會虧待。”
陳江海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百零一斤,按一塊七算,就是一百七十一塊七毛。”
“對,等秋汛一到,穩定供應,一趟至少出三四百斤軍區標準貨,單趟就是六七百塊。一個月跑兩趟,光軍區這一條線,就能月入一千二往上。”
陳江海吸了口涼氣。
楚辭從兜裡摸出鉛筆和那張記事紙條,在背麵飛快地列了幾行數字。
“金陵飯店一趟一千二上下,軍區一趟六七百,省水產公司一趟一千八。三條線攏在一塊兒,一趟出海就能進三千七到四千。”
她在紙麵上重重畫了個圈。
“秋汛一個月出兩趟,月入七千到八千。”
陳江海盯著那個黑色的鉛筆圈,喉結滾了滾。
“去年分家的時候,我兜裡連一塊錢都掏不出來。”
楚辭把鉛筆擱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才更得穩住,越是賺得多,越不能飄。迎賓樓在暗處盯著,灰棉大衣的影子還冇消,馬立新雖然被壓著,但保不齊哪天狗急跳牆,咱們的根基才紮了半年,還嫩著呢。”
陳江海收起笑意,用力點頭。
正說著,小寶從東屋探出個圓腦袋。
“媽,我字寫完了。”
楚辭轉頭看他。
“幾頁?”
“五頁,加上下午那條遊泳的魚。”
“魚不算數,拿字來。”
小寶顛顛兒捧著拚音本跑出來,遞到跟前。
楚辭接過來,一頁頁翻看。
五頁千字文,筆畫比昨天又穩了一分。豎畫落得紮實,橫畫基本守住了起筆位置,冇再往上飄。
“今天有長進。”
小寶原地蹦了兩下,滿臉期待。
“幾分?”
楚辭舉起本子,對著外頭的亮光端詳了兩眼。
“七十九,穩住了。”
小寶吐了吐舌頭,有些不甘心。
“什麼時候能上八十啊?”
“你把每個字的起筆位置全吃準了,自然就上去了,急不來。”
小寶點點頭,又問。
“媽,那條遊泳的魚你看了嗎?”
“看了。”
“幾分?”
楚辭轉身進東屋,把那張畫拿了出來,平攤在桌上。
紙上,一條黃花魚身子微弓,尾鰭外甩。
弧度比昨天收斂了些,線條順暢多了,魚眼的位置也對了,老老實實貼著鰓蓋上沿。
“比上回那條強。”
“幾分嘛!”小寶急得直晃身子。
“八十三。”
小寶小拳頭一握。
“漲一分!”
“彆急著高興。”楚辭指尖點在魚腹的位置,“這個鰭的根部線條還是太軟了。你爸跟你說了,根部骨頭硬,線條得頓實,你這一筆拉過去,跟尾鰭一個質感了,立不住。”
小寶湊近了仔細瞅。
“真的哎,那我明天再改。”
“改。”楚辭把畫還給他,“去洗手,準備吃飯。”
小寶拿著畫,顛顛兒跑去了院裡的水井邊。
楚辭把那張記事紙條重新折好,妥帖揣回兜裡。
那張紙條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七條待辦事項,勾掉了四條半。
剩下的兩條半,每一條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但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