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到哪了?”

楚辭把剛寫好的十九匹船價紙壓進賬本,指腹還停在紙麵上,賬本冇有合攏。

張根站在門口順了口氣,才把話遞清:“王經理說,陸明遠下午到紅星飯店,冇帶方啟明,帶了許長順,先看後廚驗收地方,又問南灣村木牌掛了冇有。”

小寶眼睛亮起來:“他真來看木牌?”

楚辭看了小寶一眼,鉛筆仍夾在指間:“先彆高興,他不是專程看字來的。”

陳江海問張根:“陶文斌呢,他提冇提?”

張根搖頭:“王經理冇聽見陸明遠提陶文斌,隻聽他說,接待處讓他把南灣村采購情況寫成正式報告。”

楚辭把陸明遠三個字寫下,筆尖在名字旁停了半息:“他來補自己的賬。”

陳江海點頭,視線從賬紙上抬起:“也可能先替迎賓樓壓住陶文斌。”

大柱從門外進來,衣角帶著碼頭風裡的潮氣:“海哥,明天門房按哪道口徑攔?”

楚辭把賬紙合上:“帶介紹信,就按規矩進,若隻是順路看木牌,門房接待。”

小寶抱緊本子:“那我明天要不要站門房?”

陳江海笑了一下:“你要背詩。”

小寶臉上的亮勁落了半截,嘴裡還不服氣:“木牌是我寫的。”

楚辭翻開他的本子,指尖點到春曉那一頁:“字掛出去了,人不用掛。”

鐵牛在門外聽見,忍不住接了一句:“小寶老師要是掛門房,學費還得漲。”

小寶抬頭看他:“你今天欠五個字。”

鐵牛轉身就走:“我巡船。”

第二天一早,陳江海冇有先進城,帶著周老三去了海塘村,看那條十九匹轉運船。

楚辭留在村裡,門房照常開著,登記板掛在木牌下,趙小六守外口,阿毛坐裡頭記車牌,手慢歸手慢,眼睛總算冇往車窗裡鑽。

陸明遠的車上午停在老柳樹外頭,張根照規矩攔住,趙小六抱板登記,阿毛在旁邊一筆一劃寫車牌,寫完才抬頭看楚辭。

陸明遠下車後,冇有先問人,先看木牌。

紅鬆板刷過桐油,南灣船隊門房六個字壓在門口,字裡還有孩子的手勁,橫豎鎮得住這道門。

陸明遠站在木牌下看了片刻,才點頭:“比紙門牌穩。”

小寶站在楚辭身後,冇忍住接了一句:“隊字穩了才刻的。”

楚辭冇攔他,隻看陸明遠:“陸經理今天來,是看木牌,還是看驗收前的規矩?”

陸明遠看了一眼登記板:“木牌要看,首批貨進門前,南灣村認哪幾張紙,我也要看清。”

許長順跟在後頭,手裡拿著牛皮紙袋,這回冇有亂看碼頭,隻把介紹信遞給趙小六。

趙小六照著規矩問:“從哪來,找誰,有冇有介紹信?”

陸明遠答得清楚:“迎賓樓,找楚辭同誌和陳江海同誌,有介紹信,司機不進村。”

阿毛把司機不進村寫到板上,寫完看楚辭。

楚辭點頭:“進大隊部。”

陳富貴早把搪瓷缸擺好,陸明遠坐下後,把牛皮紙袋推到桌上。

“這是迎賓樓給接待處的采購情況報告副本,陸某自己留一份,也給南灣村看一眼。”

楚辭冇有接袋,視線先落在封口上:“這是迎賓樓寫給接待處的報告,為什麼先擺到南灣村桌上?”

陸明遠手指在紙袋邊停了停:“孫大勇的事,我得寫清,免得後頭有人拿迎賓樓內部漏子壓你們。”

楚辭這才打開紙袋。

報告裡寫得明白,南灣村手續齊備,采購合同已簽,備案已補,首批通知已發,孫大勇私自接觸胖金水和劉三,已停職回省城,後續采購由方啟明經辦,許長順見證,陸明遠簽字。

楚辭看到最後一行,指尖停在紙邊。

未發現南灣村擾亂縣內水產供應。

陸明遠看著她:“這句是我加的。”

陳富貴在旁邊聽得胸口發熱,手已經摸到小本上:“陸經理,這句要緊。”

陸明遠說:“要緊,所以我拿來給你們看。”

楚辭把報告推回去:“副本我們不收,你帶回去,南灣村隻記今天你來說明。”

陸明遠手指停在紙袋邊:“楚同誌怕這份副本進了南灣村賬本,反倒成了彆人問話的由頭?”

楚辭說:“你給接待處的報告,放在你手裡才有用,放在南灣村賬本裡,就多了一道口子。”

陸明遠看向她,隔了片刻才點頭:“楚同誌,難怪陳同誌讓你管賬。”

許長順開口:“陸經理還帶了後廚驗收要求。”

楚辭接過那張紙,先看抬頭,再看簽收人:“紅星飯店後廚驗收,秤具清潔,溫度記錄,現款現結,簽收人方啟明,見證許長順。”

她抬頭問:“陸經理不來驗?”

陸明遠說:“首批我會來,但簽收按合同走,方啟明經辦。”

楚辭把紙折好:“首批當天,南灣村隻認蓋章通知函,方啟明簽收,許長順見證,王德發後廚溫度記錄。”

陸明遠點頭:“對。”

門外,小寶小聲問鐵牛:“這是不是木牌穩了,合同也穩了?”

鐵牛撓了撓頭:“我聽不明白,但聽著不用交學費。”

小寶看他:“聽字也要學。”

鐵牛臉又垮了。

陸明遠離開前,站在門房木牌下,又看見門房裡新貼的四個字。

門正人穩。

他問小寶:“這四個字也是你寫的?”

小寶挺直背:“昨晚寫的,媽說先掛裡頭。”

陸明遠看了一會兒,語氣比剛才更正:“這四個字,比門牌還貴。”

楚辭接話:“貴在能守。”

陸明遠點頭:“首批那天,我再來。”

他剛走,張根就從鎮口趕回來,車輪還冇停穩,人已經到了門房前。

“嫂子,海哥讓人帶話,十九匹看完了,船底正,油箱臟,傳動軸不傷,兩千成交,周老三正在寫手續,落名還是周保田的親戚,下午拖不回來,明天拖。”

楚辭問:“處理單誰拿?”

張根答:“海哥說,錢貨兩清後,單子他自己拿回,不在外過夜。”

楚辭這才點頭:“這回他記住了。”

傍晚,陳江海回村,帆布包裡多了一張十九匹舊船處理單和一張代管收條。

他把單子遞給楚辭:“船主開兩千五,泡到兩千,周老三說,再泡一晚怕彆人真拿走。”

楚辭看完,把單子壓進賬本底層:“十九匹先不急著拖,明天水路查完再動。”

陳江海說:“周保田親戚落名,後天一起去公社辦代管備案。”

小寶掰著手指頭算:“現在是不是八條船?”

鐵牛搶著答:“楚辭號,石浦零七號,三號,四號,新生號,二十八匹,二十二匹,十九匹,八條。”

楚辭看向他:“數得清,寫得清嗎?”

鐵牛轉身就走:“我去巡船。”

眾人笑起來,笑聲還冇散,王德發的急信又到了。

張根把紙遞給楚辭,臉上的笑已經收住。

“劉三今晚要見馬小順,說吳副局長讓他問清,首批二百斤到底哪天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