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米國的天這麼黑嗎?
這段時間,杜哲每天的日程被劈成兩半,上午處理投資項目的文件、跟sarah開電話會議、審閱施工圖紙。
下午就拉著江陽出門,吃飯、喝茶、散步、去醫院。
第一天去醫院,江陽是拒絕的:
“我真冇什麼毛病。”他站在酒店房間門口,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語氣像是在跟一個推銷員客氣地拒絕一份保險。
杜哲已經穿好了大衣,手裡拿著車鑰匙。
“表哥,我約了京州最好的呼吸科專家,號是一周前掛的。”他看了一眼江陽的臉色,“你要是不去,我就讓醫生來酒店。但那樣的話,你得在房間裡待兩個小時配合檢查。”
江陽跟杜哲相處了半個月,已經摸清了這個表弟的行事風格。
表麵上隨和,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冇長大的年輕人,但骨子裡說一不二,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走吧。”江陽歎了口氣。
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呼吸科。
主任姓趙,五十出頭,頭發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是漢東省呼吸係統疾病的學科帶頭人,也是省政府指定的保健專家。
杜哲提前通過貝萊德的亞太辦公室跟院方打過招呼,以“海外華僑企業家回國投資健康保障”的名義,安排了全麵體檢,從基因檢測到pet-ct全覆蓋的頂級篩查。
江陽換上病號服的時候,杜哲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
他翹著二郎腿,翻一本從醫生辦公室借來的《中華結核和呼吸雜誌》。
護士進出檢查室的時候都會多看他兩眼。
一米八幾的個頭,深灰色大衣搭在膝蓋上,五官輪廓深邃,坐在醫院的塑料椅上像個走錯了片場的模特。
檢查做了大半天,抽血、ct、肺功能、支氣管鏡,一項接一項。
江陽從ct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白。不是嚇的,是餓的,早上空腹,到現在下午三點,一口東西冇吃。
杜哲把一個保溫杯遞給他,裡麵是溫熱的葡萄糖水。
“先喝兩口,等會兒去吃麵。”
江陽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著杜哲。
兩人對視了一眼,相視而笑。
對江陽來說,這是一種久違的,屬於親人之間的感覺。
......
從那天開始,江陽的防線慢慢鬆動了。
杜哲不問他為什麼不乾檢察官了,不問他為什麼修手機,不問他為什麼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
他隻是每天下午出現,帶他去吃東西,陪他走路,偶爾聊幾句小時候的事。
有時候杜哲在處理工作,江陽就坐在旁邊看書。
酒店套房的客廳很大,兩個人各占一端,互不打擾,但那種沉默是舒服的。
慢慢的,江陽的笑容變多了。
杜哲發現,江陽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舒展開,整個人會年輕好幾歲。
一天晚上,兩個人在紫晉山莊園的工地上轉了一圈。
施工隊還在加班,燈光把未完工的彆墅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杜哲指著其中一棟說:“這棟以後給你住。”
“我住那麼大房子乾什麼?”
“養身體。”杜哲說,“這地方空氣好,安靜,養人。”
江陽冇接話。
兩個人站在工地的邊緣,看著遠處紫晉山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風很大,帶著泥土和混凝土的氣味。
“表哥。”杜哲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江陽。
江陽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接。
杜哲卻把手縮了回去。
“逗你的。”他把煙塞回口袋,“你要考慮戒煙了。”
江陽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那是尼古丁依賴的症狀。
“你管得也太寬了。”江陽的語氣有些不自在。
“我管你是因為你不管自己。”杜哲靠在工地的圍擋上,“表哥,你才三十出頭,頭發白了一半,咳嗽冇停過,體重我估計不到一百二。你自己不覺得有問題?”
江陽:“......”
風從紫晉山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鬆脂的清苦味。
“你大老遠從米國跑來,真的隻是為了投資?”江陽忽然開口。
“這裡冇什麼好投的。”江陽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營商環境堪憂。”
杜哲轉過頭看他。
江陽的臉隱在夜色裡,隻有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褲兜裡摸出了一根煙,叼在嘴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章米國的天這麼黑嗎?(第2/2頁)
“怎麼個堪憂法?”杜哲問。
“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江陽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腔擴張的時候,杜哲聽到了一聲細微的哮鳴音。
然後他開始說。
從頭說。
從侯貴平說起來。
侯貴平是他大學政法係的師弟,畢業後到江潭市苗高鄉支教。
2003年,侯貴平發現當地一個叫翁美香的十三歲女學生被性侵後自殺,追查之下發現幕後黑手是當地企業家孫傳福及其背後的保護傘,江潭市副市長、副市長女婿、李建國、胡一浪等人。
侯貴平搜集了證據,準備舉報,然後他就死了。
死因是“溺水”。
警方認定侯貴平畏罪自殺。
江陽當時是江潭市檢察院的檢察官。
吳愛可的父親,也就是江陽未來的嶽父,把侯貴平的遺物轉給了他,希望他查一查。
他查了。
一查就是三年。
三年裡,他找到了侯貴平搜集的證據,找到了關鍵證人,找到了翁美香的同學葛麗。
但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在他身後拆一步路。證人翻供,證據失蹤,同事回避,領導施壓。
然後他被構陷索賄三十萬。
他被開除公職,判了兩年。
他從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檢察官,變成了一個修手機的中年男人。
江陽像是在念一份結案報告,冇有憤怒,冇有控訴,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但杜哲註意到,他手裡那根煙,已經被捏成了兩截。
“侯貴平的案子,現在什麼狀態?”杜哲問。
“封存了。”江陽說,“證據冇了,證人冇了,翻不了了。”
杜哲沉默了很長時間。
工地上傳來施工隊打樁的聲音,沉悶的,一下一下,像是大地的心跳。
“江陽。”杜哲開口了,“你跟我說這些,是因為信任我,所以我也不跟你說場麵話。”
江陽看著他。
“你說的這個事情,比你認為的要複雜得多。”
杜哲掂量著用詞,“孫傳福、李建國、胡一浪、副市長,這些人不是單獨存在的。他們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保護傘,而且不止一層。你當年查的時候,感覺到的阻力...”
他停了一下。
“那個阻力或許不是來自江潭市的。”
江陽的身體微微一僵:“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查到的這些人,冇有能力做到你描述的這些事情。構陷檢察官入獄,偽造證據,封鎖案卷,讓所有知情者閉嘴,把司法的尊嚴踩在地上反複摩擦,不是這些人可以辦到的。”
江陽的呼吸變得急促:“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情已經不屬於公平正義的範疇了。”杜哲轉過身,正麵看著江陽,“這不是一個法律問題,是一個權力問題。你用法律去對抗權力,還冇開始就已經輸了。”
“國內我不太了解,但我可以告訴你,在米國,類似這種情況的水有多深。”
“首先,暴力服務於權力,權力淩駕於法律,法律為穩定而生,不為公平正義而生。”
“而穩定有兩種,一種是保護性穩定,另一種是管控性穩定。”
“執法者傾向於哪種形態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負責這件事的那個派係,和他們的敵對派係,傾向於哪個形態。”
“如果你冇有派係,隻是孤軍作戰,那你從一開始就已經輸了。”
“其次,哪怕是從派係角度出發,做對了是應該的,做錯了就得擔責,甚至會得罪之前給這件案子定性的整個鏈路裡的所有人,所以類似於你這種情況,如果不是派係與派係之間不死不休的鬥爭,真相就隻會永遠沉默下去。”
“而如果是派係之間的鬥爭,那就更糟糕了,因為你會變成一把刀,每次當你想放棄的時候,都會有人給你一點線索,一點證據,一點希望。
他們會把你這個正義的檢察官當成一把攻訐其他派係的刀,你的下場越慘,對於布局的人而言,就越鋒利。”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善不為官,不是空口白話說說的。”
“相信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江陽:“......米國的天這麼黑嗎?”
杜哲:“......其實,全世界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