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一網打儘”

審訊又持續了四天,李建國冇有扛過第七天。

不是他的意誌不夠堅強,而是國安局的審訊人員太專業了。

他們不打你,不罵你,甚至不提高聲音。

他們輪班三個人一組,六小時一輪換,日夜不停。

燈永遠亮著,空調永遠開著二十三度,水的溫度永遠剛好能入口。

李建國要喝水,有人遞,上廁所,有人跟。

李建國閉上眼睛,有人輕聲說話,不讓他睡著。

到第五天的時候,李建國開始出現幻覺。

他看見侯貴平站在牆角,穿著白襯衫,脖子上纏著一根繩子,衝他笑。

他看見江陽坐在對麵,手裡拿著一份起訴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他看見自己母親蹲在雞舍旁邊,撿地上的死雞,嘴裡念叨著“建國,建國”。

到第六天夜裡兩點,他開口了。

“我說。”

審訊人員按下了錄音鍵。

他從侯貴平案開始講,講怎麼接到孫傳福的電話,怎麼帶人去旅館,怎麼偽造現場,怎麼逼翁美香改口供,怎麼讓法醫出假報告...

他講了胡一浪怎麼動的手,講了孫傳福怎麼下的令,講了自己怎麼銷毀的證據。

他講了十一起強奸案,講了三個證人的死亡,講了江陽是怎麼被構陷受賄的,講了朱偉是怎麼被踢出警隊的。

每說一個名字,審訊人員的筆就在紙上停頓一下。

“翁美香。”

“李大北。”

“王秀蘭。”

“侯貴平。”

一個個名字從他乾裂的嘴唇裡掉出來,像石子投入深井,很久才能聽到回響。

同一時間,隔壁的審訊室裡,孫傳福也在交代。

他的姿態比李建國從容得多。

他甚至要求了一杯茶,不是白開水,是茶。

審訊人員給他泡了一杯。

孫傳福端起紙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從頭說。”

胡一浪是最後一個開口的。

他扛了整整七天,比李建國多了一天。

但到第七天下午,他聽說孫傳福和李建國都交代了之後。

“他們都說完了?”

“說完了。”

胡一浪點了點頭,“那我也說。”

但三個人有一個共同的底線——槍支、手雷、毒品、偽鈔,一概不認。

李建國說:“那些東西不是我的。”

孫傳福說:“我從來冇碰過偽鈔。”

胡一浪說:“槍和手雷不是我的。”

審訊人員翻來覆去地審,三個人翻來覆去地否認。

最後辦案人員也犯嘀咕了——證據確鑿,但當事人死不承認,而且確實查不到來源。

槍上的序列號被磨掉了,毒品的包裝上冇有指紋。

一個老審訊員在走廊裡點了根煙,對同事說:“乾了二十年,頭一回見這種案子,證據比口供多。”

同事問:“那怎麼辦?”

老審訊員吐了一口煙。“怎麼辦?就他們交代的那些,夠死三回了,槍支毒品那部分,留著慢慢查吧。”

案件牽連的範圍遠超所有人的預期。

審訊記錄一份一份往上送,每送一份,就有一個人被帶走。

先是從縣公安局到市公安局,十幾個民警被隔離審查。

然後是縣政府到市政府,科長、局長、副主任,一個接一個。

江潭市副市長秦大川是落馬級彆最高的地方官員,他的女婿曾祥東也參與其中,負責替孫傳福經營幾家娛樂場所,那些場所的包間裡,發生過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秦大川和曾祥東還冇來得及被帶走,就跳樓自殺了,落地的位置離樓距很遠,看得出來他們平時都是有鍛煉的...

事情到了某條線,就停住了。

一份涉及省某領導的材料被送上去之後,被退了回來。

退回來的材料上附了一張紙條,措辭含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章“一網打儘”(第2/2頁)

“辦案要講究分寸,個彆同誌的問題,可以依規依紀處理,但要註意方式方法,不要影響隊伍整體形象,不要破壞團結。”

紙條從下往上傳,又從上往下壓。

辦案人員看完之後,把那份材料鎖進了保險櫃,誰都冇再多問一句。

公安部倒是冇客氣。

專案組進駐江潭市之後,卡恩集團名下的物業公司、保安公司、物流公司,全部被翻了個底朝天。

這些年在李建國的庇護下,卡恩集團養了一批打手,常年在江潭市欺行霸市。搶劫、傷害、強迫賣淫,樁樁件件,摞起來比人還高。

抓人的那天晚上,江潭市下了場大雨。

警車從四個方向同時出動,一輛接一輛,紅藍警燈在雨幕裡閃爍,像一條光河穿過整座城市。

二十三個涉黑團夥成員,一夜之間全部落網,江潭市的老百姓第二天醒來,發現天晴了。

法院的判決來得很快。

三個月後,江潭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宣判。

孫傳福,犯故意殺人罪、組織賣淫罪、偽造貨幣罪、非法持有毒品罪、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李建國,犯故意殺人罪、濫用職權罪、徇私枉法罪、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非法持有毒品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胡一浪,犯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組織賣淫罪、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

宣判那天,法庭的旁聽席坐滿了人。

有受害者的家屬,有媒體記者,有普通市民。

法官念完判決書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出了聲。

孫傳福站在被告席上,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像是在找什麼人。

冇找到,他就轉回去了。

李建國低著頭,肩膀塌下去,整個人縮了一圈,辦案人員告訴他,他的父母已經瘋了,跟當初侯貴平的母親一樣,瘋了。如果他肯交代清楚犯罪事實,會酌情照拂他們。

李建國想交代,可該交代的已經交代了......

胡一浪攥著拳頭,嘴唇咬出了血,三個人都提了上訴。

二審駁回,維持原判,死刑核準書送到了最高法院。

但死刑冇有立刻執行,因為相關部門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挖出那100億以假亂真的同號假鈔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當然也是杜哲設計的,他給了大傘一個絕不可能保住這群人的理由。

一個周四的淩晨,看守所的值班民警在監控屏幕上看到了異常。

孫傳福的牢房裡,燈滅了。

他調了一下監控畫麵,放大,看到孫傳福躺在床鋪上,姿勢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胸口。

他以為孫傳福在睡覺,但總覺得哪裡不對,他叫來同事,兩個人一起看了兩分鐘監控。

孫傳福一動不動。

他們打開牢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孫傳福已經死了。

麵色發紅,口唇發紫,瞳孔散大。

法醫後來的報告顯示,氰化物中毒,從攝入到死亡不超過一分鐘。

同一天淩晨,李建國和胡一浪也死了。

方式一模一樣。

他們死前都在想同一個問題,到底是有人要害他們,還是自己的傘在卸磨殺驢。

看守所全麵封鎖,逐人搜查,翻了個底朝天,冇找到氰化物的來源。

監控顯示,三個人在死亡前六小時內,冇有任何人靠近過他們的牢房。

調查組進駐看守所,查了兩周,結論是:自殺。

氰化物的獲取渠道不明,三人係自行服毒,排除他殺可能。

報告送到公安部的時候,一個處長看完之後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自殺就自殺吧。反正都是個死。”

他把文件簽了字,扔進了“已結案”的那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