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難民

七月中旬,北四川路上,腳盆海軍陸戰隊的坦克碾過路麵,履帶刮出一道道白痕。

街壘沙袋堆到半人高,機槍口從縫隙裡伸出來,冷冷對著每一個路過的中國人。

演習三天兩頭搞一次。

士兵穿著土黃色軍服,端著三八式步槍,靴子踩在地上“哢哢”響,從虹口公園一直拉到江灣路。

住在虹口的華人開始往租界跑。

黃浦江麵上也不安生。

腳盆海軍第三艦隊的軍艦一艘接一艘開進來,吃水很深,甲板上的炮塔讓人膽寒。

旗艦“出雲號”停在江心,三根煙囪冒著灰白色的煙。

主炮口斜斜地指向閘北和南市的方位。

杜哲站在窗前,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出雲號”的吃水線。

比之前深了半米,看來彈藥和燃料都補滿了。

……

第一批難民來得比杜哲預想的早。

七月二十號傍晚,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站在和平飯店門口,身上的旗袍撕了幾道口子,左腳的鞋不見了,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腳底已經磨出血。

張大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眼杜哲。

杜哲點了點頭。

張大山把門推開半扇,側身讓出一條道。

女人猶豫了一下,邁過門檻。

“有吃的嗎?孩子餓了。”女人央求道。

杜哲朝櫃臺後麵的侍者抬了抬下巴。

片刻後,侍者端著托盤從廚房方向小跑過來,粥和牛奶,冒著熱氣。

女人抬起頭,眼淚把臉上的灰衝出兩道白痕。

“謝謝。”她接過碗,先給嬰兒喂了牛奶,直到嬰兒吃飽了,自己才端起粥碗。

杜哲:“張大山,把三樓和四樓的客房開放,燒好熱水,接下來你們有的忙了。”

張大山:“好的,先生。”

……

八月九日。

虹橋機場發出一陣槍聲。

杜哲打開一個消息蠟丸,是釘子傳來的。

大山勇夫,腳盆海軍陸戰隊中尉,故意駕車強闖虹橋機場,製造摩擦,引中國守軍開槍,被擊斃。

杜哲收起蠟丸看了一眼張大山:“你要不要改個名字?”

張大山:“啊?”

......

當天下午,上海市政府門口擠滿了人。

腳盆僑民開始往虹口和楊樹浦的日軍防區撤退,華人開始往租界湧。

到傍晚,和平飯店門口排起了隊。

張大山和十幾個保安站在門口,一個一個地放人進來。

先搜身,再繳械。

有個帶著駁殼槍的青幫小頭目不肯交槍,被張大山一掌按在門框上。

“人可以進,槍留下。”

“你他媽知不知道老子是——”

“噗!”

小頭目飛出去,撞在街對麵的大廈上,死活不知。

杜哲收腳:“上海灘,不允許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

人群安靜了一瞬,而後開始變得更加有序起來。

到夜裡十一點,三樓到八樓的客房全部住滿。

杜哲站在一樓大堂的樓梯口,看著人流從門口湧進來。

有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拎著包袱的,什麼都冇帶隻攥著幾塊大洋的。

有人在哭,有人驚魂未定,有人進門就癱在地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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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的沙發和地毯上坐滿了人,空氣裡滿是血味和泥土味。

張大山擠過人群走到杜哲麵前。

“杜先生,滿了,八層樓全滿了。”

杜哲搖頭輕歎:“明天可能還會有更多。”

“那我們還收人嗎?他們好多都冇帶錢。”

“錢不重要,人照收,老弱婦孺優先,其他的我來處理。”

……

第二天一早,八輛日式運兵車停在和平飯店門口。

杜哲給每輛車上塞了兩箱臘肉乾、兩箱壓縮餅乾、六桶水。

油箱全部加滿,每輛車還多配了兩桶備用油。

他在地圖上給每輛車的司機畫了路線,司機都是當地汽修廠招來,張大山介紹的。

八個司機每人三十根小黃魚買命,能回來再拿十根。

杜哲建議他們,如果能活著到武漢,就留下,儘量彆回來。

“先到南京轉道一路往西到武漢,五天能到嗎?”

“正常五天,但現在路上可能會遇到潰兵、土匪、塌方,所以說不好。”

“好,拿著這個,這是腳盆的特彆通行證,還有這封信,藏好,如果遇到小鬼子,先給他看通行證,如果還不行,再把信給他們的長官看。”

信上用日語寫著:他們是大腳盆帝國執行特殊任務的人員,偽裝中國民眾執行機密任務,請前線部隊提供一切必要協助,閱後即焚。

落款鋼印:帝國陸軍省軍務局,昭和十二年八月十日。

章是真的,信是假的,哪裡來的,杜哲表示現在他想蓋多少章都行,哪個部門的他都有。

都是釘子們的功勞呀,嘿嘿。

......

第一批上車的難民有老有小,擠了二十多個人。

有人抱著雞,有人扛著鋪蓋卷,有個老太太死活不肯鬆手裡的一尊銅佛像,似乎覺得佛像比臘肉更有用。

張大山把最後一個人推上車廂,拍了拍車幫。

“走了。”

卡車發動,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輪碾過路麵的碎石,緩緩駛出。

……

八月十二號,難民越來越多。

大堂已經坐不下了,走廊裡也擠滿了人。

有人直接睡在樓梯臺階上,有人蜷在角落裡發抖。

杜哲讓人把餐廳的桌椅搬走,鋪上被褥,又騰出半個樓層。

到下午,門口的隊伍排到了街尾。

張大山在門口攔人。

“滿了,真滿了——”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推開他的手。

“我有錢!我出五十塊大洋,讓我進去!”

張大山看了他一眼:“先生,不是錢的問題。”

“我出一百塊大洋!”

張大山冇回應,關門。

中年男人還在拍門,杜哲從裡麵走過來,隔著玻璃看著他。

“你就一個人?”

“對。”

“有家人嗎?”

“冇,冇有。”

杜哲打開門,遞給他一袋臘肉,和一盒壓縮餅乾。

“往西走,去武漢,那是現在唯一安全的地方”

“路上跟著大部隊走,彆落單。”

“你一個人,身體健全,有錢,能走,把這裡留給走不了的人。”

杜哲說完,示意張大山關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