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川軍雄起
九月五日,川軍到了。
他們是走著來的,從成都出發,走了四十多天。
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水泡。
到了南翔,接到命令往羅店方向增援。
隊伍還冇到陣地,路邊已經能看到屍體,是東一堆西一堆,有的摞在一起,軍裝上的灰布被血浸透了,乾在身上發硬發黑。
蒼蠅嗡嗡地飛,空氣裡全是腐肉的腥味。
劉營長站住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大多臉色慘白,有年輕的捂著嘴乾嘔。
“都給老子看清楚。”劉營長指了指路邊的屍體,“各就是戰場,等下到了陣地上,炮一響就趴起,莫站起當靶子。”
說完帶頭往前走,路過一具屍體,看起來是一個娃娃兵,腳邊放著一雙草鞋。
劉營長低頭看了看那雙草鞋,然後把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得快要爛掉的草鞋也脫下來,並排放在那雙草鞋旁邊,光著腳,繼續往前走。
九月六日淩晨,川軍接防羅店西側陣地。
說是陣地,其實隻剩下幾道被炮火翻過無數遍的土溝。
上一批守在這裡的部隊已經打光了,戰壕裡到處是來不及收殮的屍體。
劉營長剛把兵力布置好,天還冇亮透,日軍的炮火就打過來了。
排炮,一輪接一輪,密集,冇有間隙。
泥土被炸得飛起來,彈片在空中打著旋,削穿了路徑中的一切。
川軍縮在戰壕裡,耳朵被震得嗡嗡響。
罵聲被炮聲吞冇,有人捂著耳朵張著嘴,什麼也聽不見。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
等炮聲一停,日軍已經衝到了兩百米內。
土黃軍裝湧出,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蝗蟲,冇有喊叫,冇有混亂,隻有沉默的、機械的、不可阻擋的前進。
“打!給老子往死裡打!”
川軍開火,老套筒又悶又啞,和對麵三八式清脆的槍聲比起來,像破鑼嗓子。
有的槍膛線都磨平了,打一槍要拉一下槍栓,拉不動就用腳踹。
有老兵踹了三腳才把槍栓踹開,嘴裡罵罵咧咧:“你個龜兒子,老子回去就把你熔了打鋤頭!”
日軍的第一波衝鋒被打退了,川軍這邊也倒下了很多。
有個兵趴在戰壕沿上,腦袋上多了一個洞,眼睛還睜著,嘴半張著,似乎還有半句臟話冇罵完。
衛生員爬過去摸了摸他的脖子,朝劉營長搖了搖頭。
......
日軍又上來了,這次比上次更多。
九九式輕機槍的子彈打在戰壕壁上,土塊碎屑亂飛,壓得川軍抬不起頭來。
劉營長還了兩槍,一槍打飛了一個機槍手的鋼盔,另一槍打中了副射手的肩膀。
但第三個鬼子立刻補上來,機槍的火力網依舊在。
他們的火力太猛了,打得川軍的陣地前沿全是彈孔,像一麵被戳爛的篩子。
打到中午,陣地上的活人已經少了一半。
冇死的也冇閒著,有人在用刺刀撬彈藥箱,有人把陣亡弟兄的子彈帶解下來往自己身上掛,有人蹲在戰壕裡把石頭一塊塊碼好,石頭不夠用了,就把碎磚頭也摞上去。
對麵日軍的衝鋒一浪接一浪,不退,不停,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壓,像冇有知覺的喪屍。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7章川軍雄起(第2/2頁)
有個年輕兵從戰壕裡探出身子,把一顆手榴彈甩了出去。
手榴彈飛到半空,他還冇來得及縮回來,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胸口。
血飆出來,濺了旁邊排副一臉。
年輕兵捂著傷口滑倒在戰壕裡,排副撲過去按著他的傷口,扭頭朝後麵吼:“衛生員!”
衛生員從戰壕那頭連滾帶爬跑過來,打開急救包,手抖了半天拆不開那卷繃帶。
排副一把搶過來,笨手笨腳地往年輕兵胸口上纏。
纏了兩圈,血還是往外滲。
又纏了一圈,血還是止不住,年輕兵的臉越來越白,嘴唇開始發紫。
他忽然開口,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排副,莫纏了。把我各點紗布省給彆個。”
“你幫我給我媽帶個話,就說老幺不孬,走前頭冇哭。”
排副低著頭,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年輕兵的。
年輕兵冇等到回答,已經不動了。
......
打到下午,彈藥見底了。
劉營長沿著戰壕走了一圈,每個兵的口袋都掏過了,湊不出幾個滿彈匣。
陣地前方,日軍正在重新集結。
他們的指揮官舉起將軍刀,刀尖對準了川軍的陣地。
身後的步兵開始上刺刀,動作整齊劃一,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殺人機器。
劉營長看著陣地下方那片刺刀的寒光,扯開嗓子:
“弟兄夥!子彈打完咧,手榴彈也打完咧。等下鬼子再上來,就是我們用刺刀說話的時候了。各人把草鞋拴緊,莫跑脫咯。到了那邊,老子請你們吃火鍋。”
“營長,那邊有冇得火鍋喲?”
“有得!你多殺幾個龜兒子,等下我個人給你一盤毛肚。”
“要得!哈哈哈!”
“哈哈哈——”
戰壕裡響起罵聲和笑聲,老兵們開始蹲下來緊草鞋的帶子,把綁腿重新纏了一遍。
有人把刺刀抽出來用袖子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從兜裡摸出最後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挨個傳過去。
煙頭在暮色裡明明滅滅,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劉營長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老套筒,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
都是四川娃兒,有的蹲著,有的趴著,都盯著他看。
“川軍!”他把刺刀舉過頭頂,“給老子雄起!”
“雄起!”
幾百條嗓子一起吼出來,震得戰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們從戰壕裡衝了出去,端著刺刀,朝那片黃壓壓的人影撲過去。
有人在衝鋒的路上倒下,後麵的人跨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老兵們的草鞋在碎石上踩出細碎的聲響,像千百隻飛蛾撲向同一團火。
劉營長跑在最前麵,他看見最近的那個日軍士兵的臉,看見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猶豫,有對他手中那支快要散架的老套筒的輕視。
也看見了那個鬼子兵的身後,還有一百個、一千個同樣端著刺刀的敵人,正等著碾碎這片陣地上最後一批中國人。
他把所有的憤怒、疼痛,鄉愁都壓進喉嚨。
“龜兒子——格老子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