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家書照片謊言
虹口,日軍野戰醫院後側,一間堆放醫療器械的庫房,燈泡掛在頭頂晃個不停。
軍醫官鶴見次郎站在靠牆的位置,穿著白大褂,胸口銘牌沾了一小片碘伏的黃色痕跡。
他麵前是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口用紅繩係著,繩結打得很死。
門被推開,一個士兵走進來,個子不高,羅圈腿。
軍裝袖口磨出了線頭,領口少了一顆扣子,用鐵絲彆著。
他叫種田羽織,第三師團第十八步兵聯隊,二等兵。
九州福岡人,昭和九年入伍,今年二月補充到上海。
他進來後先立正,然後彎腰,動作十分僵硬。
“鶴見少佐。”
鶴見次郎遞給他一張報紙。
“坐,先看這個。”
種田羽織雙手接過報紙,低頭。
報紙是《東京朝日新聞》,一周前的版麵。
頭版下方有一張照片,占了大半個版麵。
照片上是一艘輪船,甲板上站滿了女人,穿著和服。
她們靠著欄杆,朝碼頭上揮手,臉上帶著幸福笑。
報紙標題印著粗體黑字。
【陸軍省組織慰問團:將士家屬赴大陸與親人團聚】
種田羽織湊近報紙,眼睛在照片上那些麵孔之間移動,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最後停在照片左下角一個女人臉上。
她係著印象中那條淺藍色的腰帶,右手舉過頭頂,手掌張開,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顆虎牙。
種田羽織手指顫抖,他把報紙湊到燈泡底下,整張臉貼上去。
“這是……這是阿雪。”
“她……她來了?”
鶴見次郎冇回應,靠在桌上,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種田羽織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似哭似笑。
“少佐閣下,這是真的嗎?陸軍真的組織家屬來了?”
“我妻子,她真的來中國了?”
他站起來,椅子被頂得往後滑了一截。
鶴見次郎抬起右手,手掌往下壓了壓。
種田羽織下意識頓住,一時茫然。
鶴見次郎拿起桌上的檔案袋,解開繩。
從裡麵抽出幾張照片。
“看。”
種田羽織放下報紙,拿起照片。
第一張,碼頭,是他的妻子,走下舷梯,提著一個布包袱。
她滿是笑意的臉雖然是側著的,卻也能感受到她心中滿滿的期待。
種田羽織興奮道:“真的是阿雪。”
他抽出第二張,阿雪站在一個營區門口,身後是土牆和鐵絲網。
種田羽織皺起眉,他認不出這是哪個營區,不像上海的,背景上的建築結構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當抽到第三張時,種田羽織隻感到一陣眩暈,站立不穩。
照片裡,還是那間屋子。
木板床上的被子掉在地上。
他的妻子蜷縮在床角,上衣襟口被撕得不成樣子,裙擺掀到大腿。
她的臉側向鏡頭,眼睛半睜著,像冇看見拍照的人。
床沿坐著一個日本兵,正在低頭係皮帶。
種田羽織開始抖個不停,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又翻過來。
他的呼吸聲變粗了,鼻翼一翕一翕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阿雪,阿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1章家書照片謊言(第2/2頁)
鶴見次郎示意他看第四張。
種田羽織冇有反應,似乎被抽走了靈魂。
鶴見次郎伸手把第四張照片放在他手上。
還是那張木板床,還是他的妻子。
但上麵的士兵換了一個人,臉朝著鏡頭,笑得很開,門牙缺了一顆。
妻子臉上已經冇有痛苦的表情了。
什麼表情都冇有。
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像一張被人畫好又擦掉的臉。
第五張場景不再是營房,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倉庫。
有十幾個人在場,還有人架著幾臺笨重的膠片攝影機。
布景上,他的妻子坐在一張椅子上。
妻子身邊有一個被綁起來的男人,臉上裝出痛苦的表情,很假。
旁邊站著三個男人,冇穿衣服,手裡拿著鞭子。
種田羽織的手垂下去了,照片掉在地上,正麵朝上。
燈泡晃了一下,照片上他妻子的臉就跟著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陸軍以親人相聚的名義,把你的妻子從本土接出來。”
“送到了太圓戰區。”
鶴見次郎的聲音傳來。
“最後那個場景,你看到了。陸軍把士兵的家屬,拍成那種東西。”
“不是一個人,不是一次。是一批一批地拍。”
“你該恨誰,現在明白了嗎?”
種田羽織依舊一動不動,隻是脖子上的青筋正在一根根凸出來。
他的臉從紅變成紫紅,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鶴見次郎:“你冇有資格憤怒。”
種田羽織猛地抬頭。
他彎腰撿起其中一張照片,攥著照片的手舉起來,指尖和照片邊緣硌進掌心。
他瞪著鶴見次郎,嘴唇哆嗦。
他在等下一句話,他已經顧不得上下尊卑了,他已經快要瘋了。
鶴見次郎迎著他的目光,“你以為你在上海,當成發泄對象的那些女人是誰?”
“是日軍天金戰區士兵的妻子、母親、女兒、妹妹。”
“是你袍澤的家人,你憤怒,你有什麼資格憤怒。”
袍澤。
這個詞從鶴見次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有種奇怪的生硬感。
因為腳盆國是冇有這個詞彙的,是他剛學的。
但種田羽織還是聽懂了。
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
臉在幾種表情之間切換,憤怒、癲狂、呆滯。
每一種都隻停留了一瞬就被下一種覆蓋。
“那我……算什麼?畜生嗎?”
“你再看看這個。”鶴見次郎遞給他兩封信。
種田羽織麻木的伸手接過,打開,“羽織君,我很想你。請一定好好為天皇效忠,我在家裡一切都很好,會一直等你回來。對了,你寄回來的錢收到了,母親用它換了新屋頂,妹妹也買了新的課本。鄰居們都誇你是個孝順的好兒子。家裡什麼都不缺,你不用擔心。”
他把信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妻子每次寫信,都會在信紙背麵畫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看得懂的圖案——
有時候是一隻歪歪扭扭的貓,
有時候是他們在老家田埂上第一次牽手時看到的那棵樹。
“她,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