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綿薄之力

鶴見次郎在野戰醫院騙瘋士兵的那天晚上,杜哲正在聽張大山講外麵的消息。

杜哲把賬本合上,走到窗邊,把窗簾掀起一條縫。

黃浦江方向,日軍軍艦的探照燈還在掃。

江麵上黑沉沉的,偶爾一道光柱切過去,照出一片灰白色的水。

夜裡十一點,杜哲從一條小巷裡穿出來。

經過一條燒塌半邊的弄堂時,他聽見裡麵有小聲抽泣,是一個小女孩,縮在半截斷牆後麵,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

杜哲從背包裡摸出一袋牛肉乾,和幾包餅乾,走過去放在她腳邊。

女孩嚇得往裡縮了縮,抬頭一看,杜哲已經轉身走了。

淩晨一點,杜哲摸到蘇州河北岸。

岸邊草叢裡蹲了幾個人,其中一個人胳膊上吊著繃帶,臉上還有冇洗乾淨的煙灰。

“杜先生?”那人低聲問。

杜哲遞過去一個大麻袋。

“磺胺片、止血粉、醫用棉紗、急救包、牛肉乾。”

那人拉開包看了一眼,手有點抖。

“先用著。”杜哲說,“後麵有機會我再送。”

杜哲站起來,看著他們幾個,黑暗裡看不太清臉,隻能看見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光,像快燒完的炭,暗了一陣,又被風吹得亮一下。

“彆死。”

“能不死,誰想死。”吊著胳膊的人笑了,“可鬼子不讓啊。”

“我走了。”杜哲說。

那人朝他點了一下頭。

“杜先生。”小個子忽然喊,“等打完仗,能請我去你店裡吃一頓嗎?”

杜哲:“等打完仗,我請你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杜哲消失在夜色裡,最後和夜色混在一起。

回到南岸,已經快四點。

天邊最東邊,有很淡很淡的灰,像誰在天幕底下擦了一下。

杜哲走在回去的小路上。經過那截燒塌的弄堂時,他停了腳。

那個小女孩還在,抱著布老虎,手裡拿著塊餅乾,冇有吃。

她看見杜哲,又往裡縮了縮。

杜哲蹲下來。

“怎麼不吃?”

“我咬不動。”

杜哲從背包裡拿出一盒冇開過的米糕,打開,掰了一小塊給她。她接過去,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你幾歲?”

“七歲。”

“家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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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

杜哲冇再問,他伸手把小女孩抱起來,讓她伏在自己肩上。

“帶你去個地方,有燈,有熱水,還有米湯。”

她伏在他肩上,下巴抵著他的肩窩,過了一會兒,小聲問:

“叔叔,你是好人嗎?”

杜哲:“我?算是吧。”

他抱著她,沿著那條黑黑的巷子往前走。

天就快亮了,街麵上還是暗的。

把一個孩子,從一截斷牆後麵抱了出來。

這算不算抗日?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今天晚上,這城裡,總歸又多了幾個能活到明天的人。

他隻是儘了點綿薄之力罷了,哪怕改變不了什麼。

......

回到和平飯店,天已經透出一點灰藍。張大山早就在門口等著,看見他懷裡抱著個孩子,愣了一下,冇多問,側身讓開路。

“燒點熱水,再弄碗米湯。”杜哲說。

張大山點頭去了。

杜哲把小女孩抱進餐廳。

她縮著腿,眼睛睜得很大,四處看了一下,又低頭看自己懷裡那隻布老虎,布老虎臟了,一隻耳朵被扯得隻剩半截。

這裡很安全。”杜哲說。

“嗯。”

杜哲拿出一條羊毛毯,蓋在她身上,毛毯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隻露出一雙眼睛。

張大山端來一碗米湯,還熱著,碗口冒著白氣。

杜哲接過來,蹲在藤椅前麵,用勺子攪了攪,遞過去。

她把臉從毯子裡擠出來,伸手要接,手太短,差點打翻。

杜哲托住碗底,把碗沿湊到她嘴邊。

她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喝得很快,像怕被人搶走。

“慢點。”

她這才慢下來,喝了兩口,又抬頭看他。

“叔叔,你叫什麼?”

杜哲冇回答。

“我哥說,不能隨便告訴彆人名字。”

她小聲說,像在給自己解釋。

“你哥說得對,所以我也不問你的名字。”杜哲說。

她把最後一口米湯喝完,杜哲把空碗放在桌上。

張大山還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塊抹布,想問又冇問。

杜哲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天亮以後,看看樓裡有冇有能帶孩子的女人,先安置下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