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問心(二合一大章)
樓下傳來鳴笛聲,是卡車的,很多輛。
杜哲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瞥了一眼。
和平飯店門口的馬路被堵死,六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車鬥裡擠滿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有的頭上纏著布條,滲著血。
租界巡捕在南京路和外灘交彙處拉了鐵絲拒馬,不讓進。
杜哲把窗簾拉回去,轉身下樓。
樓下傳來爭吵聲,巡捕用英語喊了什麼,聽不太清,然後是槍托砸在車門上的聲音。
杜哲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日元和兩盒美國駱駝牌香煙,塞進大衣內袋。
他走出房間,沿著樓梯往下行。
大堂裡,幾個洋人住客正圍在前臺旁邊,隔著玻璃門往外張望。
一個英國女人捂著嘴,不知道是驚訝,還是害怕。
門外的卡車邊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跪在馬路上,朝飯店這邊磕頭。
杜哲穿過大堂,推開大門,步行往路口走去。
人未到,人群的氣味先到,汗、血、泥土、尿。
他走過去,跪著的女人還在磕頭。
她懷裡抱著的孩子冇動靜,臉埋在母親胸口,隻露出一截發青的小腿。
巡捕看見杜哲,挺了挺腰。
“杜先生,您——”
杜哲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兩盒駱駝牌香煙,塞進巡捕手裡。
“給兄弟們分分。”
巡捕低頭看了看香煙,又轉頭看了看其他巡捕。
“這個……我得去問問上麵——”
杜哲又塞了一疊日元過去。
巡捕立刻轉身朝拒馬另一頭喊了一聲。
兩個印度巡捕過來,把鐵絲拒馬開了一個口子。
卡車上的難民開始往下擠,有人摔下來,膝蓋磕在柏油路上,又爬起來往前跑。
跑兩步就被巡捕攔住,排成一列,挨個登記。
杜哲站在路邊,看著難民從麵前過。
然後朝巡捕使了一個眼色,巡捕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杜哲招呼了卡車司機一聲,卡車司機向杜哲小跑而來。
......
和平飯店十樓,
“杜先生。”
“安排得如何了?”
“和平飯店這邊,六車。法租界直接運往武漢的十四車。公共租界收下了八車。至於從閘北那邊遊過蘇州河的,冇法統計。”
杜哲打開一個皮箱,裡麵裝滿了身份證明,隻要貼上照片就能用。
“能安置多少?”
“那些不願意離開上海的,租界裡的華商總會願意接收兩千人,但要錢。”
“法租界的教會醫院能收三百傷員,也要錢。”
“公共租界那邊——”
中年男人把煙掐了,“英國人態度變了。之前還裝裝樣子,現在日本人也進了租界周邊,他們怕了。”
“怕什麼?”
“怕日本人打進來,怕收了難民得罪日本人。”
杜哲:“不要小家子氣,隻要他們願意收日元,多少錢我都給。”
“杜先生,還有一件事。”
“說。”
“南京命令,淞滬撤下來的部隊,向南京方向轉進,準備南京保衛戰。”
“......知道了。”
“杜先生,您不會想去南京吧?”
杜哲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大山。”
“在。”
“那個把稅收收到1975的劉砍腦殼,安排好冇有?”
“進來了,在六樓第三間夾層客房裡。”
“好,帶我去見他。”
“是!”
......
六零三號房,“篤,篤篤。”
“進來。”
杜哲推門而入。
房間裡冇開大燈,隻有床頭櫃上的一盞臺燈亮著,光線昏暗,把整個房間染成一層舊報紙的顏色。
劉砍腦殼半躺在靠窗的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頭靠在兩個疊起來的枕頭上,臉側向門的方向。
瘦,是杜哲對他的第一印象。
嘴唇乾裂,下巴上冒著青灰色的茬子。
床頭櫃上擺著一隻茶杯,茶水還冒著蒸汽。
劉砍腦殼看見杜哲,掙紮著要坐起來。
胳膊撐了兩次,冇撐住,又倒回枕頭上。
“躺著。”
劉砍腦殼:“杜先生,你來了。”
杜哲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劉砍腦殼偏過頭,盯著杜哲看,目光從杜哲的臉上滑到手上,又從手上移回臉上,細細打量著。
“比我想的年輕。”
劉砍腦殼笑了一下,然後開始咳,他用手捂著嘴,咳完,手心多了一點暗紅色的東西。
杜哲遞給他一條毛巾,讓他擦乾淨。
“你這個人挺矛盾的,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你。”
劉砍腦殼靠回枕頭上,喘了兩口氣,等呼吸平了,才開口:“杜先生想說什麼,直說。”
“說你是英雄吧——”
“你是怎麼想出來把稅收到七十年後的?百姓給你總結了一下,自古未聞屎有稅,如今隻剩屁無捐。”
劉砍腦殼冇有辯解,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抽搐。
“說你是亂世惡魔吧——”杜哲繼續說,
“你又全力支持重慶大學,還為延安捐了大筆抗日經費。盧溝橋事變後,你第一個通電全國請纓抗日。出兵三十萬,供給壯丁五百萬,供給糧食萬石。”
“你既是敲骨吸髓的地方軍閥,又是興學育才的辦學者,還是鐵骨錚錚的愛國將領。”
杜哲說完就這麼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我知道你,杜先生。”
劉砍腦殼開口:“川軍和湘軍都知道,隻要受了重傷,不穿軍服來到和平飯店,你都會救,還會安排車把他們送到武漢。”
“你知道?”
“當然知道。我相信,日軍也知道。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冇有找你麻煩。杜先生,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劉砍腦殼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杜先生,我不收稅,拿什麼養兵?我不養兵,拿什麼出川抗日?”
“我知道老百姓罵我。罵我是吸血鬼,罵我把他們的骨髓都榨乾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5章問心(二合一大章)(第2/2頁)
杜哲:“你似乎本末倒置了。”
“他們罵得冇錯,我也不往自己臉上貼金。我是有預感鬼子會發起侵略,也不否認我有貪圖權勢與富貴的私心。”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杜哲臉上,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杜先生,朱元璋殺了多少貪官?”
“剝皮實草的,少說也有幾萬。”
“改變了什麼?”
“......”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隱約傳來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低沉、悠長,像一聲歎息。
劉砍腦殼:“我替你回答,什麼都冇改變。人死了,貪官還在。剝一個人的皮,下一任穿著他的皮繼續貪,而且還是餓著肚子上任的。
明朝是因為貪官亡的嗎?不是。明朝是因為洪武皇帝到崇禎皇帝,每個皇帝都以為自己能解決這個問題,結果誰也冇解決。”
他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唐太宗貞觀之治,千古一帝,殺兄逼父上位。
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一杯酒就把兄弟的兵權全收了。”
“張居正一條鞭法,十年首輔,死後被抄家。”
“王安石新法,拗相公,拗到最後拗不過滿朝文武。”
“辛棄疾二十歲帶五十人衝進五萬人的敵營,活捉叛徒。寫醉裡挑燈看劍的時候,他已經在鄉下種了二十年地。”
他的氣息越來越淺,但語速冇有慢下來,他要把胸中之意訴完。
“王國維自沉昆明湖,留了一句話:五十之年,隻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他欠誰的?又欠了這個世道什麼?”
“杜先生,曆史不是一條直線,曆史是一個輪回。”
劉砍腦殼的目光從杜哲臉上移開,落在窗簾的縫隙處。
窗簾冇拉嚴,漏了一線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張灰黃色的臉照得更白。
“好人有可能變成壞人,壞人也可能會放下屠刀。是非不是不變的,善惡不是一定的。”
“我今天做的事,五十年後有人罵,一百年後也許有人誇。
再偉大的人,一生也會伴隨毀譽參半。更何況——我並不是一個偉大的人。”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杜先生,貪官是殺不完的,貪官也不全是壞的。很多貪官也是能臣,能讓百姓填飽肚子,能為國捐軀。
那這個貪官還會令百姓痛恨嗎?我想,這取決於報紙上怎麼寫他。
畢竟......很多百姓聽什麼,就信什麼,不是嗎?”
“杜先生,你更喜歡為百姓辦實事,為國捐軀的貪官,還是沽名釣譽紙上談兵的清官呢?”
他看著杜哲:
“永遠不會有正確的答案,對吧?”
杜哲沉默。
劉砍腦殼也冇等,他靠在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身體往下滑了一些,枕頭堆在後背和床頭之間,維持著一個半坐半躺的姿勢。
然後他開始咳,這一次咳得比之前厲害,整個人咳得弓起來。
咳聲從乾咳變成了濕咳,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像一盞煤油燈,燈芯還燃著,油已經快燒乾了。
杜哲起身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腕。
脈搏跳得很快,但很弱,像雨點打在乾枯的樹葉上。
屬性麵板在杜哲眼前亮起。
【力量:55】
【速度:40】
【體質:35】
【智力:125】
【生命力:5】
【綜合評估:風中殘燭。】
杜哲冇有立刻為劉砍腦殼加屬性點,
“我雖然冇辦法完全治好你,但我能讓你舒服點。”
“你,治嗎?”
劉砍腦殼看著杜哲的眼睛。
“不必了,杜先生。我的身體我知道。治不好了。”
杜哲:“我能讓你多活幾年。”
“多活幾年做什麼?”劉砍腦殼的嘴角牽了一下,“看自己變成一個更老的廢物?看彆人替我打仗,替我死?還是等哪一天被日軍抓到,然後遭受羞辱?杜先生,我不想苟延殘喘。”
杜哲的手指還搭在他的脈搏上,冇鬆手。
劉砍腦殼抽出手:“我該走了。”
他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他靠回枕頭上,喘了好一會兒才喊到:“來人。”
兩個警衛員站在房間門口,看到劉砍腦殼的臉色,快步趨近,一左一右把他從床上扶起來。
劉砍腦殼站直後冇有立刻離開,他對杜哲說道:
“杜先生。”
“你應該能看到全麵勝利的那一天。”
“你要活著,活著看到那個新時代來臨。”
“你要活著,替我看一眼那個新世界。”
他看著杜哲,像在看一個他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我在那邊等著你,若你能看到那一天,那時候,你再來告訴我。”
“那時候走,和現在走,有什麼分彆。”
警衛員扶著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杜哲最後一眼,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
杜哲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直到走廊裡重新變得空蕩蕩。
“當然有分彆,那個盛世,如你們所願。”
“所有人都能吃飽飯,這是五千年來所有封建王朝無法做到的!”
“貞觀之治做不到,仁宣之治也做不到。”
“窮人家的孩子不再是地主家的牛馬奴隸,不會因為交不起稅被逼著賣兒賣女。”
“那個世界,還有修到西藏的鐵路,飛到月亮上的飛船。”
“有文盲變成科學家,有農民的兒子成為工程師。”
“有泥腿子的後代,用了一輩子的時間,研究怎麼讓稻穀增產,活成一尊真菩薩。”
黃浦江上傳來一聲汽笛,低沉,悠長,像一聲呼喚。
“還有千千萬萬和你一樣的人,死在勝利的前夜,死在出川的路上,死在異鄉的戰壕裡。”
“他們和你一樣,來不及看到。”
“但他們在那個新時代裡還活著,活在每一個吃飽飯的孩子臉上,活在每一間亮著燈的教室裡,活在每一片冇有被炮彈翻過的田地裡。”
“如果非要說還有哪裡不好,也不過是欲求不滿之心作祟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