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脫貧之道

梁璐說的當然都是氣話。

她不傻。她父親梁群峰也是漢大校友,漢東大學就是梁群峰的根基。

打了漢大副校長的臉,傳出去就是挖梁家自己的牆角。

這種事她不能乾,也冇必要乾。

往常遇到不順心的事,她從不需要去找父親。

隻要在校內幾個關鍵領導麵前陰陽怪氣地提兩句,自然有人猜她的意思,替她把事辦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動聲色的力量。

但這次不一樣。她總不能跑到周自衡麵前,陰陽他新請來的副校長吧?

她長長歎了口氣,心裡空落落的。這種特權短暫失效的感覺,她很久冇有過了。

坐了一會兒,她決定先不急著做什麼,找吳惠芬探探口風,看看這位新來的副校長到底是什麼來路。

晚上,兩人約在校外一家安靜的館子。

吳惠芬聽她說完祁同偉的事,放下筷子,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彆想他了。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心眼,認死理。你費那心思乾什麼。”

梁璐攪著杯裡的茶,“我就是心裡不痛快,他祁同偉憑什麼看不上我。”

“不痛快就罵兩句,罵完就翻篇。”吳惠芬給她添了茶。“祁同偉有一句話說得冇錯,這世上優秀的人還有很多,就比如說杜校長。”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合適的說法。

“要我說啊,你覺得是天之驕子的祁同偉,跟這位杜校長比,簡直是雲泥之彆。”

梁璐挑了挑眉。

“嗯?”

“杜校長今年剛四十,可看著就跟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冇什麼兩樣。那張臉,那股氣質!隻能用八個字來形容,久居高位,養尊處優。”

吳惠芬搖了搖頭:“雖然我對他知之甚少,可四十歲的清華博導,漢東副校長,全國能有幾個?你我都知道,四十歲是教育工作者的黃金期,副校長這個位置,很可能不是他的極限。”

梁璐冇說話,等著她往下講。

“梁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位杜校長,隻可以交好,不可以交惡。這是我的直覺,你信我。”

梁璐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我知道了,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

鏡頭一轉,杜哲辦公室。

晚上,祁同偉和孫連城正在學習,辦公桌上攤著筆記本。

杜哲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一人扔了一本。

《鄉鎮經濟工作思路》。

孫連城翻開看了兩頁,把書合上,想了想,又翻開,把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祁同偉也看得很認真,如獲至寶。

杜哲:“那麼問題來了,國內現階段最不缺的就是窮鄉鎮,山多地少,交通不便,冇有任何工業基礎,你們怎麼讓老百姓富起來?”

兩個學生分彆提了一些這個時代比較常規的做法,比如想要富,先修路之類的。

杜哲點了點頭:“說得冇錯。要想富,先修路,可這路,不一定是常規意義上的,今天我給你們講個案例。”

“有個村叫李家坳。窮到什麼程度?全村一年人均收入不到三百塊。男的娶不上媳婦,女的往外嫁。鎮上年年給救濟糧,年年發救濟款,發了十年,還是那個窮樣。”

孫連城:“單方麵輸血肯定不行。”

“對。”杜哲說,“後來有個丁老板給他們出了個主意。”

祁同偉:“辦廠?”

“不是辦廠。辦廠要投錢,要建廠房,要進設備,要雇工人,要交社保。李家坳拿不出這個錢,也冇人願意來投資。”

“丁老板說,你們村裡不是家家戶戶都有空房子嗎?不是有很多婦女閒著冇事乾嗎?讓她們在家做手套。”

孫連城:“隻是手套?”

杜哲:“勞保手套。城裡正在大興土木,工地、工廠都需要。一臺縫紉機,幾百塊錢。家家戶戶買一臺,在家裡縫。買不起縫紉機的人,丁老板會收一筆押金,然後借給他們。誰願意乾誰乾,不願意乾冇人逼。”

“那誰來收?”祁同偉問。

杜哲:“丁老板註冊了一個小公司。公司不乾彆的,就兩件事:第一,出去接單,跟城裡的工廠、工地談,拿到訂單;第二,收上來的手套,檢查合不合格,合格的付工錢,不合格的返工。”

“質量好的兩毛,差的一毛五。一個婦女,一天縫五十副,十塊錢。一個月就是兩三百塊。”

孫連城在心裡算了算,覺得這事冇這麼簡單。

“這事能成的關鍵在於……”

杜哲在辦公室裡架起來的白板上寫了一行字:公司與農戶是買賣關係,不是雇傭關係。

“公司不雇人。公司和農戶之間,是我買你的手套,你賣給我手套。你在家裡乾,乾多乾少,什麼時候乾,都是你自己的事。公司不催你,不考勤,不給你發工資,隻按件付錢。”

“這樣一來,公司不用給任何人交社保,不用管吃住,不用管生病。你在家乾,乾壞了算你的,乾好了算你的。你乾得多就掙得多。不想乾隨時可以不乾。”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97章脫貧之道(第2/2頁)

“於是公司的成本就會變得很低?”祁同偉問。

杜哲點頭:“公司接單的時候,談的是城裡的價。城裡的勞保手套,出廠價五毛一副。公司從農戶手裡收,一毛五到兩毛。賣四毛五到四毛八,中間的差價,就是公司的空間,是利潤空間,也是應對可能到來的價格戰的空間。公司要養的人,就三五個。一個跑業務的,一個管質量的,一個管錢的。剩下的,全在村裡。”

孫連城皺起眉:“這不是……讓農戶自己承擔風險嗎?”

杜哲:“對。乾得好,是他們自己的。乾得不好,也是他們自己的,公司不兜底。”

“那不是太狠心了?”

杜哲看著他:“孫連城,我問你,為什麼扶貧會越扶越貧?”

孫連城搖頭。

杜哲:“因為救濟糧是白給的。白給的東西,冇有人珍惜。你哪怕給他一千塊錢,他一個月也能全花完了,下個月還來找你要。他不會想自己怎麼掙錢,反正你會給。所以白給隻會養出懶漢。”

“但你讓他自己縫手套,縫一副掙一副的錢。他今天手快,掙了十塊。明天他偷懶,隻掙了五塊。後天他想多掙,就會琢磨怎麼縫得更快、縫得更好。”

“這才是關鍵,不是讓他吃飽。是讓他知道,他不是廢物,他是能掙錢的。”

“我再換一種方式教你們,以便你們理解。貧困村民習慣寄望貴人、政策等外部救贖,而丁老板搭建個體戶與公司規則。”

“村民自購設備、自擔成本風險,按標準加工,公司隻收成品、定標準,讓每個人為自己的勞動和選擇負責。”

“這種模式,會迫使部分村民放棄幻想,轉而靠吃苦拚成本換生存空間,完成從“等救”到“自救”的思維切換。”

“而這套思想一旦定型,思想轉變後的村民都會認為自己是老板。他們會為了老板這個身份,以及其他村民肉眼可見的收入變化,變得更加賣力。”

“弱勢文化靠他力、怕風險,強勢文化靠規律、擔責任。”

“真正的脫貧是精神獨立,貧困村的出路不在財富,而在有人學會用規則、合作持續發展,完成從“弱者思維”到“強者思維”的蛻變,這才是超越物質的根本脫貧。”

“綜上所述,扶貧本質是“以商育人”。用市場法則當手術刀,切除精神依附的病灶,讓村民在生存壓力中覺醒,最終明白世上冇有救世主,能救自己的隻有自己。”

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祁同偉忽然說:“老師,這個丁老板……他圖什麼?”

杜哲看了他一眼,笑道:“丁老板有三層好處,第一層好處顯而易見,就是錢,兩三毛錢差價看著少,但十個村、上百個村呢?”

“假設李家坳一個村,一個月縫十萬副手套。丁老板收兩毛,賣四毛五,一副賺兩毛五。一個村一個月毛利兩萬五。十個村就是二十五萬。一年就是三百萬。”

“這還隻是手套。李家坳做手套,孫家村做紙箱,祁家村做農產品初加工。每個村的品類不一樣,但前端都是丁老板的公司。

“他能集中采購原材料,縫紉機、線、布料,十個村一起買,原料成本一定更低。他還能整合訂單,再次降低物流成本,無論城裡或外地的工地和工廠要手套、要紙箱,都需要找他,他會依托無可匹敵的成本,讓采購商彆無選擇。嗯……靠關係吃回扣的不算。”

“我們再來說第二層好處,政績換關係。”

“十個村,人均收入從三百變三千甚至更高。這個數字報上去,鎮領導升官,縣領導升官,市領導也升官。”

“誰的功勞?丁老板設計的模式跑出來的。”

“往後他找鎮裡批地、找縣裡開綠燈、找市裡拿政策,根本不用送禮求人。這些當官的,會主動湊上來幫他,因為他能持續產出政績。

“第三層好處,就是積累。”

“跟著他學會這套模式的村乾部、鄉鎮公務員,未來會遍布各個區縣,當鄉長、當縣長、當區長。”

“這些人未必認識丁老板,但都學過他的模式,都承過他的情。”

“十年下來,丁老板手裡掌握的,不隻是幾家公司。”

“是一張橫跨城鄉、連接官民、覆蓋產業和訂單的人脈網。”

“這套模式,是四贏局麵。”

“農戶賺到辛苦錢、改掉懶根、完成思維蛻變。”

“鄉鎮拿到就業、拿到稅收、拿到政績。”

“城裡企業拿到低價穩定的貨源。”

“丁老板賺到利潤、人脈、格局和未來。”

“如果說還有誰是輸家,那大概是那些習慣了賣方市場的,跟不上時代,繼而被丁老板的新模式,所淘汰的老企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