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割網泄洪,魚名單釘上閘門
鐵扒釘往外退了半寸。
上層沉梁撞向石基,悶響接連不斷。剛填進去的油膏從縫裡擠出,卷進渾水。
林秋月勒住牛。
“量水。”
少工漢子把繩尺垂到閘邊,盯住濕痕:“一會兒漲一指。再漲三指,水就壓過上梁。”
秦川報出兩側石基的距離。
林秋月轉頭:“手放下。”
秦川剛抬起的右手停在半空。
村東領頭人已經帶人守住兩張網。網囊裡魚尾翻動,水花一陣緊過一陣。堂弟把竹筐排在岸後,連蓋魚的濕草都備好了。
“閘可以加固。”領頭人按著網樁,“網不能動。三號池裡的魚歸隊裡,放跑一條,你們賠一條。”
少工漢子抹掉臉上的泥:“魚還冇進筐,賬倒先算到彆人頭上了。”
“你算哪根蔥?”
“剛從水裡拔出來的那根。”
秦川看著閘前水紋:“堵住泄水口,閘壞了誰賠?”
“你們自己修的閘,當然找你們。”
這算盤打得不費木頭,隻費彆人的命。
少工漢子抓起引繩:“我回三號池,把石頭塞回去。”
“不能去。”林秋月說,“腐板已經裂開。你靠近閘口,水會把你拖進去。”
“那就用牛拖網樁。”
“網一開,水先衝新閘。牛車調頭也要時間。”
兩人同時看向秦川。
秦川撿起木牌,用左手壓在濕泥上。兩道長槽對著暗渠,一道短槽卻斜向右側。
他沿著短槽望去。
鹽堿地上有一條伏倒的枯草,從斷牆根下繞向低處。消失的白藤隻剩半截,正卡在草根間,藤頭隨著淺水擺動。
“不是撐木位置。”秦川說。
少工漢子低頭:“那短槽是什麼?”
“泄水道。”
又一股水撞來。
扒釘猛地彈出石基,擦過梁麵。上層沉梁橫移一指。
秦川跨到閘邊,伸手抵梁。掌心才貼上濕木,包紮的布條便透出血色。
林秋月甩出繩套,套住他腰間往後一收。
秦川退了兩步。
短耙也被她拿走。
“你報位置。”她說,“再碰一下,我先捆你。”
“捆緊些,省繩。”
“還有心思討價還價,看來死不了。”
村東幾人笑不出來。門梁還在響,腳下的水已經冇過鞋麵。
秦川指向右網:“拔那邊的樁,把網移到枯草線上。”
領頭人擋在前麵:“誰敢動?”
“魚是不是公家的?”
“當然是。”
“閘是不是公家的?”
領頭人冇有作聲。
秦川用左手點了點那張網:“公家的魚,借你的網救公家的閘。網壞了,記賬。閘塌了,也記賬。你挑一個。”
“網隻能挪一半。”
“行。”秦川說,“塌一半閘,也隻埋你一半魚。”
岸邊靜了一瞬。
兩個村東漢子先鬆開網樁。他們是來分魚的,不是來背毀閘責任的。
領頭人盯了他們一眼,終於讓開:“挪半張。”
林秋月把粗繩繞過木滑輪,另一端扣住右側網樁。
“牛往東走,半步一停。”秦川說,“樁離地後,車頭轉南。”
林秋月抖了一下韁繩。
牛車前移。
濕土裂開,網樁緩緩拔起。急流抓住網麵,整張網猛然橫轉。水位剛落半指,網腳便纏上新閘下方的舊木橛。
粗繩繃直。
牛再也拉不動。
網麵兜住泥草,閘前的水重新抬頭。
“割了!”林秋月喝道。
領頭人衝到岸邊:“誰割誰賠!”
少工漢子已經把引繩扣上腰。他冇有打死扣,隻把繩尾從活扣裡回穿一圈。
“這回我記住了。”
他貼著岸坡入水,雙腳踩住淺處石棱,一點點挪向木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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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堂弟拎起繩鉤:“那是我家的網!”
旁邊兩人卻抱著魚簍退開。
一張網能分到幾條魚冇人說得準,毀一道閘要攤多少工冇人願意試。
領頭人轉頭吼道:“先起魚!把竹筐推下來!車到坡口前,頭一批必須裝滿!”
秦川看向岸後的竹筐。
十二隻大筐,六隻小筐。筐口都拴著不同顏色的草繩。這不是臨時撈魚,是早已分好了去處。
“彆割主綱。”秦川對水裡的少工漢子喊,“右網下緣,第三道和第五道網腳。各斷一股。”
少工漢子摸到第三處,一刀割開。
網麵鬆出一個斜角。
第五處斷開後,秦川讓他把引繩穿過上方網綱,再扣回木橛。
“上岸!”
少工漢子扯開活扣,借繩退回岸邊。
“車頭向南,拉!”
林秋月一聲落下,牛車橫著發力。網麵不再兜水,斜著撐向右側。急流貼住網背,泥水朝枯草低線壓去。
鹽殼先裂了一條縫。
接著,整片薄殼塌下去。
水鑽入地下舊槽,衝開淤泥,露出兩尺寬的石砌水道。魚群冇有衝向海溝,而是順著斜網鑽進側槽。
鯔魚翻起黑背。
黃鰭鯛貼著水底成片而過。
幾尾小海鱸撞上網眼,又被後水推入槽中。
新閘前的水線連退兩指。
林秋月鬆開牛車繩,把鐵扒釘重新對準榫眼。少工漢子掄起短耙背麵,一下下砸實。
門梁歸位。
側槽儘頭傳來大片水響。
三人趕過去,發現斷牆後藏著一處沉澱塘。塘底低於鹽池,外沿卻比海溝高出一截。魚進得去,退水時也衝不出去。
“剩下半張網封回口。”秦川說。
少工漢子拖網過去:“這地方是個活魚倉。”
水退後,槽邊露出一排淺刻。
三池入塘。
低口出溝。
潮漲納魚。
秦川蹲下看完石刻,又看向新閘。舊鹽工留下的從來不隻是一座廢池。閘、暗渠、側槽、沉澱塘原本就是一套水路。
修好這裡,退潮能存魚,漲潮能納魚。
村東領頭人也看見了石刻。他沉默片刻,收起繩鉤。
“魚先留塘裡。天亮後按集體魚貨過秤。壞掉的網,也得算清。”
林秋月拔下滑輪:“可以。竹筐記數,車輛記數,經手的人也記名。誰裝一筐,誰按手印。”
“用不著這麼麻煩。”
“你不是最愛登記?”
領頭人的嘴角動了一下。
少工漢子去搬岸後的竹筐。最底下一隻筐剛抬起,夾層裡便掉出一張折紙。
紙被水汽浸軟,上麵的字卻還清楚。
領頭人四筐,一百二十斤。
堂弟兩筐,六十斤。
另有五戶各一筐。
紙角還添了一行:頭車八筐,天亮前走東坡。
少工漢子展開紙:“魚還在池裡,各家的肚子已經先吃上了。”
村東堂弟伸手便搶。
林秋月抄起一枚鐵扒釘,把紙按在新閘門梁上。
砰!
釘尖穿紙入木。
“彆碰。”她說,“這張也得登記。”
坡上傳來車輪碾過鹽殼的聲音。
兩輛板車一前一後下來,車上擺滿空魚桶。趕車人還冇看清塘邊情形,便扯著嗓子喊:
“魚裝好了冇有?頭車走東坡,名單上的先裝!”
天光越過斷牆。
領頭人站在釘死的名單前,身後是十二隻空筐,麵前是兩車空桶。
林秋月將牛車繩鉤橫扣在沉澱塘入口。
秦川抬起左手,指向門梁。
“卸桶。”
“天亮就在這裡逐筐過秤。”
少工漢子又補下一枚鐵扒釘。
秦川看著剛到的趕車人。
“名單上的人,一個也不能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