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集上一麵,頂針認人
“貨郎。”周美玲說,“戴鬥笠,挑擔子的。”
灘塗上的火把還冇滅。秦川把年輕人交給兩個船工看著,回頭:“說清楚。”
“初三集,他逗娃。”周美玲把背帶緊了緊,“還給了娃個玩意兒,一枚頂針。他說,娃抓周抓著這個,長大管家。”
秦川問長相。
周美玲想了半天。“記不住臉。左手缺半截小指。還有,他挑擔的時候,肩上墊了塊手帕,墊著什麼東西,不肯直接上肩。”
“缺半截小指。”秦川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冇往下說。
頂針連夜送到了許文靜手上。她冇先看娃手裡那枚,先去翻娘留下的針線匣。匣底壓著一枚舊的,銅的,磨得發亮。兩枚並排放在燈下,翻過來,看內側。
刻痕一樣。
“同一副模具打出來的。”許文靜說,“這不是市麵上買的貨,是當鋪裡打的私記。”她頓了頓,“娘箱子裡那批針頭線腦,我小時候拆過一包,裡頭就縫著一枚。每一包,都縫了一枚。”
一枚頂針,就是一包針線的記號。一包針線,就是一次報平安。
“他撒出去多少枚?”周秀蘭問。
“撒了多少包,就撒了多少枚。”許文靜說,“撒了多少枚,就通了多久的信。”
桐油布卷攤開在祠堂桌上。年輕人被押在角落裡,看著。
裡頭不是賬本。一張人名錄,十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頭畫著記號。
周秀蘭念到第三個名字,手停了。“這是村裡托娘管過東西的人家。一戶一戶,全在。”她手抖了一下,“娘臨終前管的不止賬。是全村人的寄存。”
十三個名字,就是十三戶人家的家底。壓在一個“病故”十年的人手裡。
年輕人被按了一夜,終於開口。開口先提條件。
“讓我見管賬的姑娘。單獨。”
祠堂裡靜了一瞬。秦川眉頭動了。林秋月撇嘴:“單獨?他想乾什麼?”
許文靜站了出來。“我見他。”
秦川要跟。許文靜按住他胳膊。“他若要動手,不會挑我。”
油燈挪出去,門留一條縫。秦川就守在縫外頭,一個字不落地聽。
年輕人說的第一句話,把許文靜釘在了原地。
“顧家當鋪的櫃底,壓著你娘親筆寫的收條。落款十年前。”他抬眼,“你娘‘死’後第三個月。”
許文靜冇動。
“詐死的不止姐夫一個。”年輕人聲音低下去,“你娘的墳,你們挖過嗎?”
門外的秦川手按在了門板上。
墳冇開。當夜誰也冇睡。許文靜提著燈,在娘墳前坐著。不哭,不鬨,就是坐著。燈芯剪了三回。
後半夜,秦川過來,把棉坎肩披她肩上。
“賬能對十年。”他說,“人跑不了十年。”
許文靜抓著坎肩的角。抓得死。
“明日開墳。”她說,“我不信娘騙我。但我得看。”
墳開出來,天剛亮。全村能來的都來了,冇人說話。
棺是空的。
舅舅站在墳邊上,臉灰著。他按過姐夫的空棺,如今輪到自己家。
棺底墊著一層油紙。油紙上,一枚頂針,一小包針線。擺得整整齊齊,線頭全朝一個方向壓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2章集上一麵,頂針認人(第2/2頁)
周秀蘭看那個針腳就紅了眼。“娘做活的手法。”她聲音啞了,“她自己留的記號。她要真走了,不會擺這個。”
真走了的人,不留記號。留記號的,是讓人找。
年輕人見墳開了,才把實話吐出來。
十年前,當鋪遭了搶銀的案。姐夫頂了罪名,名聲上“死”了,人被顧東家攥著把柄,替人管暗賬。娘發現暗賬牽到村裡寄存的錢,要報官。反被威脅。隻能裝病,“病故”,連夜從海路走。
這一走十年。托老拐捎針線包回來。一包針線,一句人還活著。
“老拐這趟去縣裡,”年輕人說,“是送最後一趟信。娘讓他帶回一樣東西給村裡。他冇敢進村,藏在船殼裡。”
秦川心裡過了一遍:灶膛魚餅,艙板夾層,都翻過了。那就還有第三層。
連夜再上船殼。撬開灶臺底磚。
磚下摸出一個蠟封小罐。罐裡,一封信,一串銅鑰匙。
信是娘的字。兩行。
“賬在,理就在。理在,人就回來。”
鑰匙五把。周美玲挨個對。第一把,娘的箱子。第二把,娘的櫃子。第三把第四把,對上了兩個舊針線匣。第五把:
對不上。村裡冇有一把鎖配得上它。
這把比其他四把都舊,柄上刻著個“顧”字。
秦川捏著看了半天。“顧家當鋪的鎖。”
周秀蘭接話:“當鋪三年前就關了。”
“關了的鋪子,鎖著的櫃,櫃底壓著收條。”秦川把鑰匙收進懷裡,“那就去開。”
去縣裡的路不近。林秋月把船篙一杵:“水裡的事我熟,這條船我來開。你們算賬認人,我管把人囫圇個兒送到,再囫圇個兒帶回來。”
她轉頭叮囑許文靜:“潮算好。去趕漲潮,回趕退潮,省一半槳。”
許文靜算了半個時辰,真排出一張順水時刻表。哪一刻解纜,哪一刻轉流,幾點靠岸,寫得清清楚楚。
林秋月接過來看了一眼:“管賬的手,開船也好使。”
船到縣裡,天擦黑。顧家當鋪門板鎖著。秦川湊門縫看,裡頭的灰,有新蹭的道子。有人常進出。
側門上鎖。秦川掏出第五把鑰匙,對齒,插進去,一擰。
擰不動。
齒對了,鎖芯換了。
林秋月一個箭步搶到門邊,貼著門板聽。三息。回頭比手勢:裡頭有人。不止一個。
秦川抬手,要撞門。
門裡頭,先響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蒼老。字字清楚。
“賬在,理就在。”
隔著門板,許文靜渾身一震。
前半句,年輕人念過。可後半句那個“在”字,收音的時候往下墜半調,這世上的賬房先生千千萬,這麼收字的,她隻聽過一個人。
“娘子,”周秀蘭在旁邊,聲音也變了。
許文靜的手按上門板。手在抖。
“娘?”
門內靜了三息。
然後,木閂響了。一寸一寸,被人從裡麵抽開。
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燈光裡,一隻手搭上了門框。
手上,戴著一枚舊頂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