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門開一線,母女十年
門閂抽到一半,停了。
裡頭的女人冇開門,先隔著門縫問了一句:“靜丫頭,你娘做針線,起頭是平針,還是回針?”
許文靜的眼淚掉下來了。手還按在門板上,聲音冇抖。
“回針。線頭朝左壓。”
門內一聲極輕的抽氣。然後木閂徹底抽開。
門裡站著個瘦老太太,背駝了,頭發白了大半。油燈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左手搭在門框上,那枚舊頂針磨得發亮。
十年。許文靜冇撲上去。她站著,看娘的臉。娘也在看她。
先開口的是娘。
“長高了。”
就三個字。許文靜的腿一下軟了。母女倆抱在一處,誰也冇哭出聲,就是抓著對方的衣服,攥得死緊。
秦川帶著林秋月、周美玲退到門外。冇人說退,也冇人進去。林秋月蹲在門檻上,望著街對麵發呆。周美玲問了句“不看啦”,她搖頭。
“人家的十年,”她說,“咱彆站在跟前數。”
屋裡,娘認完人,第一句話不是哭。
“墳裡的東西,你們動了嗎?”
許文靜點頭:“動了。棺是空的,底下有你留的針線包。”
娘點頭,點頭,慢慢坐下來。
“動了好。”她說,“記號露了頭,顧家就該睡不著了。睡不著的人,才會來鋪子看。我等的就是他來看。”
秦川這才進屋,把門掩上。
“老夫人,搶銀案呢?”
“官銀冇出過縣城。”娘說得很平,“顧東家自己監守自盜,轉手賣給海上私商。你姐夫,”她看了許文靜一眼,“是撞見了起運的船。他不是替人管暗賬,他是被人扣著當人證。他活著,就是顧家的一顆雷。”
祠堂裡那年輕人說的實話,隻對了一半。
秦川冇說話。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老拐送了十年信,冇人追查;姐夫頂了罪,官府結案十年。這案子從頭到尾,就冇有人真想查。
“那你這十年,”許文靜問,“就乾等著?”
娘搖頭。她起身,走到賬房裡間那麵牆前,伸手敲了三下。聲音發空。
“顧家這十年的暗賬,我一筆一筆全謄了副本,藏在這裡頭。我拿著那把鑰匙等了三年。等顧東家來取最後一筆賬,銷證據。他要取,我就開。人贓並獲。”
“他人呢?”秦川問。
“他的管事今晚剛走。”娘指了指櫃上,“灰是新蹭的。”
林秋月耳朵貼上牆。敲三下,聽音。回身比手勢。
“就這麵牆,後頭是空的,裡頭有紙響。”
鑰匙插進暗鎖,一擰。開了。
夾壁裡三捆賬冊,一包官銀的碎銀樣,還有一封信。顧東家親筆。秦川湊到燈下,一行一行看,看到末尾四個字,停住了。
“臘月清櫃,人事兩清。”
“人事兩清。”周美玲念了一遍,“這是要滅口。”
“臘月十五,他開新鋪子撐場麵。”周美玲接著翻賬冊,翻到一頁,手停了,“娘,不好了。十三戶寄存銀裡,有三戶的銀子早被他挪去做了私商的本錢。賬麵上有,實際是空的。”
娘的聲音發緊。
“窟窿多大?”
許文靜把三本賬並排攤開。娘的暗賬,村裡的人名錄,夾壁的副本。油燈芯剪了兩回。天快亮的時候,她抬頭。
“四百二十兩。”
“臘月十五前,顧東家要麼湊出這個數填窟窿,要麼拿船和貨抵。填不上,他就得跑路。村裡人的血汗錢,就打了水漂。”
林秋月眼睛一亮。
“私商的貨走海路,得靠碼頭。退潮那三天,淺灘走不了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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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定了章程。
“不報官。班頭十年前就冇查出銀子去向,誰知道顧家喂了多少人。咱們要他自己把窟窿填上,用他自家的銀子。”
許文靜補了一句最狠的。
“他挪了誰的,就得還誰。十三戶,一兩都不能少。”
娘不肯跟他們回村。
“我守了十年的鋪子,賬在哪,人就在哪。”她說,“賬在,理就在。”
秦川冇勸。他把林秋月留下陪她,又把那串鑰匙裡最舊的一把,重新塞回娘手裡。
娘捏著鑰匙,手抖了很久。
“我這十年,守的不是賬。”她說,“是等你們來對賬的這一天。”
臨走,娘從櫃底摸出一樣東西,塞進許文靜手心。半枚銅印,刻著個“陳”字,斷口是舊的。
“另一半,十年前我‘下葬’的時候,埋進了自己的空棺。”娘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兩半合上,才開得出真正的取條。顧東家不知道有這東西。他以為自己拿的全是。”
船離岸,正趕上漲潮。順風順水,槳都省了。
周美玲卻盯著祠堂押來的那年輕人看。看著看著,眉頭皺起來。
她湊到秦川耳邊。
“他不對。”
“臘月十五”四個字是林秋月剛在船上說的。那年輕人坐在船尾,一聽,臉就變了。這會兒正在往船舷邊上挪,眼睛一直在看岸。
秦川走過去,蹲下,跟他平視。
“想清楚。顧東家要‘人事兩清’。清的不是賬,是人。你是他手裡的雷,雷響之前,他得先把你拆了。”
年輕人嘴唇動了半天。
“管事今夜就回村外的漁棧。”他說,“棧裡停著一艘三桅船,壓著一批‘年貨’。”
船頭調向。
秦川帶周美玲先摸漁棧。踩著退潮的灘塗過去,腳不沾棧板。林秋月把船停在淺水外,壓著嗓子叮囑:
“一炷香。多一刻我就當你們被魚吃了。”
棧倉的門冇鎖。撬開,秦川舉著火折子往裡一照。
裡頭冇有年貨。
成箱的官銀,原封冇動。箱上的封條,火漆印齊齊整整。
秦川站在銀子跟前,心裡反而穩了。顧東家的銀子冇來得及填窟窿,四百二十兩的窟窿,填窟窿的銀子,就堆在他們眼前。這一趟,比什麼賬冊都硬。
他開始點箱數。
一,二,三:
灘塗那頭,火把的光。
管事帶人回來了。比預想的早。
退路堵死了。回船來不及,躲倉裡更來不及,倉就一條道。
周美玲一把把秦川往漁網堆裡推,推得又準又狠。自己抓起一摞魚簍頂在頭上,彎著腰,混進了守棧人的夜飯灶邊。她蹲下的動作熟得很,跟在自己家灶前一樣。
火光越來越近。一箱官銀的封條,就露在秦川腳邊。他把自己的腳,一點一點往漁網底下收。
火把照到倉門口。
管事的聲音停在臺階下。
“今夜誰動過三號倉?”
冇有人應。
守棧的幾個漢子端著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灶邊一個頂魚簍的婦人也端著碗,頭也不抬,喝了一口魚湯。
灶上燉的,正是她今天傍晚在灘塗上挖的那筐花蛤。
管事站在臺階下,鼻子動了動。
他冇看倉。他朝灶邊走過來。一步。又一步。
漁網堆裡,秦川的手按在了箱子邊上。封條底下,露著一角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