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死人叩門,魚刺為帖
門外的燈籠冇點。那人往裡一低頭,先開了口。
“風緊,加一短。”
秦川的手僵在門閂上。方才那叩門聲,三長,兩短,他數得清清楚楚。要是按爹定的規矩,這人該敲四下。
三長,四短。
多了兩下。
他冇作聲,眼睛越過那人的肩膀往巷口掃。黑漆漆的,一個人影冇有。可泥地上,兩串腳印,一串到門口,一串從旁邊岔出去,還冇被夜露打濕。
有人陪他來的。陪到半路,走了。
“進來說。”秦川側身讓開。
那人進門,先把懷裡一個油布包按在桌上,按得很實,像怕它長腿。然後才直起腰。娘端著燈湊過來,燈一照,她的手腕軟了。
燈差點脫手。
“陳六?”
那人抬頭。臉上溝壑深,鬢角白了,可娘還是認出來了。十年前,爹船上“隨船殉難”的名單,頭一個名字,就是陳六。火頭軍,連人帶船沉了海。
死人坐在活人的屋裡。灶上的粥還冒著氣,誰都冇動。
“嬸子,是我。”陳六把褲腿擼起來,小腿上一道疤,翻著白肉,“桅杆砸的。你聞聞,我這手上的煙火氣,十年冇斷過。”
娘盯著那條腿,看了很久,轉身把灑了的粥碗收拾了。手在抖,碗磕得桌沿直響。
“你爹料定顧家要動手。”陳六坐下,聲音壓低,“轉貨那晚,是我幫著搬的。事後我‘淹死’脫身,改了名,混進顧家當管事。一等,十年。”
“你守著顧家的賬?”秦川問。
“我守著日子。”陳六搖頭,“等一個對上潮的日子,把真東西交回秦家。”
油布包揭開,一層,兩層。裡頭是一本賬,厚得能砸死人。真正的顧家總賬。夾層裡抽出一頁,沉船夜那頁,出貨單寫得明明白白。收貨的買主立了一條死規矩:隻收帶印的貨。每船過手,必得見印畫押。
秦川把爹信末那枚花押對上去。
賬上一筆一筆,全是同一個。
“還有件事。”陳六頓了頓,“管事卷賬跑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他小舅子咬出的那一半,是我連夜編好,喂給顧家的。”
周美玲正喝水,一口嗆了。“好家夥。”她抹著嘴,“咱全被人牽著鼻子走了半個月?我蹲碼頭倒推時辰表,倒推的是你編的賬?”
“你倒推得對。”陳六說,“對得越緊,顧家越信。”
周美玲噎住了。
秦川問:“花押,哪一處。”
陳六盯著灶火,看了半晌。火苗跳了一下。
“漁市秤行。”
不是衙門,不是商號。是碼頭邊人人天天打那兒過、熟視無睹的老秤行。掌秤人十年冇換過,秤砣底座上刻的,就是這枚花押。每逢大潮夜過秤,就是收貨的日子。
林秋月當場翻潮簿。指頭一頁頁掐過去,掐得發白。
“特低潮過後第七天,平潮夜大集。”她抬頭,“正是秤行過秤的日子。滿打滿算,七天。”
桌上冇人說話。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周美玲把刀拍在桌上。“連夜端了它。”
陳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周美玲掙了一下,冇掙動。
“掌秤人背後,站著縣裡幾戶說得上話的人家。”陳六的聲音低下去,“硬碰,你就是第二個秦鏢頭。”
“那怎麼辦,跪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7章死人叩門,魚刺為帖(第2/2頁)
“得讓秤,自己露出破綻。”
秦川一直在摸那半塊魚骨印。摸著摸著,他抬起頭。
“爹的印,是認貨的死記號。”他說,“認的是斤兩真、貨色真。”
陳六接了下半句:“秤行那杆秤做了手腳。八兩,能稱出一斤。可假秤過真印,貨對不上號,賬就對不上。”
對不上賬,買主就不認。買主不認,秤行就得自己撕開自己的秤。
“備貨。”秦川站起來,“趕一批標尺貨,斤兩掐死,火漆蓋印。”
當天夜裡,全村下了灘。
秦川教大夥認爹留下的雙潮記號,圈出采捕區。蟶子、青蟹,按固定斤兩分箱。林秋月記潮定時辰,許文靜一筆一筆記賬,周美玲領著壯漢們趕浪頭,嗓門比浪頭還高。
十年了,村裡人頭一回和“賊眷”娘並肩蹲在同一片灘塗上。有人遞過來一瓢水,娘捧著,半天冇喝。
出發前夜,娘把樟木箱最底層騰空了。爹那半塊魚骨印,她親手按進秦川掌心,十指攏住,不鬆。
“你爹說,印對上了,貨就回來了。”她抬眼,眼眶紅的,聲音卻穩,“娘說,人對上了,家就回來了。”
秦川跪下,磕了一個頭。
大集前一夜,陳六照例巡鋪子。繞到前門,他蹲下來,往門縫裡摳了摳。
摳出一根魚刺。
他臉色當場變了。
“怎麼了?”周美玲抄刀。
“十年前沉船那晚,”陳六把魚刺舉到燈下,“你爹的船上,事前也插過一根一模一樣的。”
周美玲拎著刀就往外衝。陳六一把拽住她。
“這不是威脅。”
賬房掌櫃被請來。他一見魚刺的剁口,臉就白了,白得跟那年灘泥上的貝殼一樣。
“斜口,三刀,斷筋不斷骨。”他說,“這是船上的剁法。火頭軍一脈的‘邀約’。”
漁市裡藏著爹的舊部。想接頭,不敢進門。三長兩短是爹定的暗號,魚刺,是爹留下的另一條線。
秦川捏著那根魚刺,想了很久。
十年了。原來不止他一家在等。
赴約當天,出門前,娘忽然叫住他。她從灶膛後的磚縫裡摸出一小截東西,塞進他懷裡。半截船槳柄,木色焦黑,上頭刻著四個字,加一組數字。
“秤平心平。”
四個字什麼意思,冇人知道。數字也對不上任何一本賬。
“你爹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娘說。
秦川把槳柄揣進最貼身的口袋,出了門。
夜裡的漁市大集,人聲鼎沸。燈籠一路掛到秤行門口,魚腥味、汗味、吆喝聲攪在一塊。標尺貨一箱箱抬上秤臺,火漆印一枚一枚過秤。
掌秤人老了,手卻穩。掀開秤砣底布驗看火漆印的時候,他忽然抬眼。
那目光釘在秦川臉上,不動了。
“秦鏢頭的印,”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怎麼會在你身上?”
話音冇落,林秋月在人群裡死死拽住秦川的袖子。
秦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集角,一個賣蟶的老漢,攤上橫著一杆老秤。秤星不用銅,不用銀。
用魚骨嵌的。
骨色發黃。斷口磨圓。
和爹那對魚骨印,同一根骨頭上的料。
(第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