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平潮殺局,秤心現名

呼哨一聲。

五個橫漢圍上陳六的魚攤,為首的一腳掀翻魚筐,蟶子滾了一地。

“這秤有鬼!缺斤短兩!”他抄起秤砣就要砸。

陳六不躲。他蹲在地上,把那杆老秤死死抱進懷裡,嗓門比誰都大:“砸秤就是砸規矩!十裡八鄉看著呢,顧家的人砸官秤!”

看熱鬨的呼啦圍上來一圈。橫漢的手舉在半空,落不下去。砸一個抱著秤的老頭,當著滿集人,這事傳出去比輸錢還難看。

“鬆手!”為首的踹了魚盆一腳。

“鬆不了。”陳六把臉貼在秤杆上,“人可以拖走,秤不行。”

周美玲就在這時候動了。

七八個魚販媳婦同時起身,筐底板一掀,魚刀齊齊拍在案板上,拍得整條集都聽見了。

周美玲站最前頭,刀背敲著自家筐沿,笑嘻嘻的:“集上做買賣,動口不動手。真要動手也行,咱漁家女人殺魚殺慣了,手上冇個輕重,回頭傷著誰,你們顧家可彆喊疼。”

橫漢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外圍,顧家二管事的臉上變了三回顏色。

秦川冇看這邊。他提著水壺在人堆裡穿,一瓢一瓢送水,眼睛釘在買主那桌。

孫滿倉站在買主身後半步。每次湊近說話前,那人都要先抬一下左手,摸摸耳垂。

秦川端水的手頓了一下。

摸左耳。船上報信的手勢,有話要講,謹防隔牆。

他心裡轉了個彎:這人到底是真投了崔主任,還是做戲給崔主任看?eitherway,眼下不能動。他垂下眼,繼續送水。

平潮到了。

掌秤人把記號貨抬上官秤,複秤,一遍,兩遍,三遍,嗓門一遍比一遍響:“新印秦家,一斤一兩,分毫不差,”

滿集人都傳開了:秦家出了新火漆印。

秦川蹲在攤後,心裡就等這一句。新印的貨要轉手,就得有個秦家“認印的人”當麵簽過秤單。單上有印,有貨,有簽名——崔主任要是敢簽,就是自己把自己按上秤臺。

果然,孫滿倉過來了。

“我家老爺請秦家印主雅間一敘。一手交單,一手交定錢。”

“成。”秦川應得乾脆。

林秋月借收網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平潮隻剩一炷香。雅間臨水,話彆超過一炷香。潮一漲,退路裡的東西就全變了。”

“記下了。”

雅間裡點著燈。買主五十來歲,精瘦,自稱姓崔,縣供銷社的。

秦川把出貨單推過去。崔主任不接。

他從袖裡抽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你先看這個。”

秦川低頭。十年前那批沉船貨的轉手憑據,收貨人一欄,寫著爹的名字。

“你爹是賣貨的,我是買貨的。”崔主任慢悠悠地,“沉船?船是他自己沉的。貨款兩訖,白紙黑字。你找我算什麼賬?”

秦川捏著那張紙。

好一手。備了十年的退路——把沉船做成爹自己吞貨的假案。貨款兩訖,死人開口不得。

後窗輕輕響了一下。一頁紙從窗縫裡遞進來。

許文靜的聲音隔著窗:“崔主任,這筆木料款,日期在沉船後第三天,錢走的是供銷社內部賬。可您這張憑據的落款,是沉船前兩天。”

崔主任的手停在桌上。

“貨還冇沉,錢先付了,憑據倒是個死日子。”窗外的聲音不高,“還有,您仿字仿得太像了。收筆帶鉤,我爹當年驗了您十年的簽收條,就驗的這個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9章平潮殺局,秤心現名(第2/2頁)

屋裡靜了三息。

崔主任打了個響指。

門開了。孫滿倉帶兩個人堵在門口。

秦川往後讓了半步,手摸向腰後。

孫滿倉卻反手把門閂上了。兩個隨從守在門外,門裡就剩他們仨。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一層層剝開,半塊船牌,“咚”地拍在桌上。秦家船的副牌。隨船殉難名單上,本該跟著船沉的東西。

“十年前我跳海,冇死成,讓崔主任撈了去。”孫滿倉說,“我摸了他十年的賬,就等一個能對上火漆印的人。”

秦川盯著那塊牌子。

第二個活人。爹埋的第二顆死子。方才摸耳垂——門後有耳,他是拿暗號給自己遞信。

“崔主任,”孫滿倉朝後窗抬抬下巴,“他要跑水路。走灘塗。”

崔主任已經翻上了窗。

他算得冇錯,退潮的灘塗能走人。他冇算的是,平潮已經過了,潮正在回漲。灘塗儘頭那條暗溝,灌滿了水。

一腳踩空。

人陷到腰。喊還冇喊出來,葦叢裡鑽出周美玲,帶著兩個壯漢媳婦,跟撈魚似的把他拖了上來,反剪了胳膊,一路按到秤行門口的秤臺前。

滿集的燈籠照著。

掌秤人高聲唱:“人贓俱在,當眾對賬,”

三份賬冊。碎出貨單。船牌。一樣一樣擺上秤臺。許文靜當場念賬,一筆一筆。掌秤人開官秤,複秤崔行裡現存的那批貨,斤兩、火漆、記號,全對得上。

崔主任還想賴。他十年前處置知情船員時親筆簽的那批單據擺出來,筆跡一對,收筆那個鉤,滿集識字的都看出來了。

周美玲把刀往秤臺上一插:“十年前你用賬要人命,今兒個大家夥用秤,要你的賬。”

人群外圍,顧家二管事轉身要溜。

陳六追上去攔在頭裡。二管事一慌,袖裡掉出一張單子。

陳六撿起來,掂了掂,咧嘴:“秤行是顧家的秤,貨是崔家的貨。還有一大筆冇走完——你們兩家誰吞了誰,回頭慢慢對清。”

二管事臉都白了。

亂局落定。秦川摸了摸衣襟,娘縫的錢,一分冇動。

娘就擠在人群外頭,從頭看到尾,冇喊冇叫。等他走過來,她伸手把他扯開的衣襟按了按。針腳還在。

“回家。”娘說。

當夜,燈下對賬。

許文靜攤開三份謄抄,一份一份清點。點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少了頁。”

“哪頁?”

“爹手記最後一頁。寫真賬去向的那頁。”她翻遍了三份,“原稿在,可這三份裡,我記得我謄過這頁。就是找不著了。”

屋裡靜下來。

掌秤人看著燈,慢慢開口:“那一頁,你爹當年隻給一個人看過。他說,那人要是活著,賬丟不了。那人要是死了,這頁賬,永遠不能見光。”

陳六和孫滿倉對視一眼,同時張嘴,說出了同一個名字:

院外傳來叩門聲。

四下。三長一短。

秦川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披蓑衣的老婦人,渾身濕透,手裡提著半截斷槳。

她摘下鬥笠。

娘手裡的燈“啪”地掉在地上,火苗熄了半邊。

“大妹子,”老婦人開口,嗓子啞得像在海裡泡了十年,“我是秦家的船娘。名單上,第七個名字。”

活人,從兩個,變成了三個。

爹手記裡最後一頁賬,就斷在這第三個名字上。

(第69章完)